猿猴星的故事

CruxDragon · Chinese edition

ISSN 3083-0486ISSN 3083-0451 (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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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猴星的故事

The Story of the Ape Planet

文/王越

03 年生,悉尼大学数据科学硕士在读。科幻迷,中科普作协、省作协会员。曾获光年奖等科幻奖项共 23 项,连载及单篇作品共 36 篇见于《中国青年报》《故事会》等刊物。有作品被改编为数字藏品、漫画与市电台广播,收入中考模拟题及出版合集。

序

“北北,妈妈要去另一颗星星了。你最爱听故事,所以妈妈给你留下了三个故事。答应妈妈只有在最难受的时候才能看哦。”

一

母亲走后的第十二个夜晚,疲惫的父亲终于在我的哭喊声中败下阵来。他从柜顶取下母亲的笔记,为我念出第一个故事。

流云星的故事

云是长着雏翅的双胞胎。

她们会在流云星上待至成年,之后其中一只会展开万米长的太阳帆羽翼飞向太空,另一只则会退化雏翅,永远留在流云星上。

但不论两只云多么遥远,它们的量子头冠都能传递彼此的心念。

北北,妈妈的心永远与你和爸爸在一起。

父亲用低沉嗓音将故事漱过我的耳朵。困意侵上我的大脑,我将笔记与父亲的手臂一起圈在怀中,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我要当宇航员,去太空找妈妈……”入睡前的我喃道。

父亲没有挽留落入梦湖中的我。我沉沉地睡去,他则沉默地望向窗外的黑夜。

新年钟响,无数花彩同长庚星一般划过夜空。

年幼的我并不知道,母亲此刻已飞出父亲凝望的星穹,向充满未知的另一片星夜前进……

二

“您想对母亲说些什么?”

“感谢您为人类做出的贡献。”

“卡”声响起,我对着摄影摇了摇头,于呼喊中跑出演播厅。

雨正在吞噬这座城市。水珠为我褪去妆容,我抬头看向被夜色掩埋的星空,想到伯牙号上休眠的母亲。

母亲已航行了十二年。这些年里,我一步一步地被迫接受了自己的平庸:我并不强壮,学习也并不出众,仅能靠补习班将自己吊在中游。我唯一擅长的事是讲故事——但我觉得那只是母亲的留存。

我越长越大,同星空与母亲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我在转角处撞倒了一位行人。雨水浸湿了他的衣裳,我看到他眼中的怒气与惊喜。

“你是‘先锋’的女儿!”

她惊呼出声。于是我不知第多少次地戴上面具,同她谈起母亲:几分钟后,她心满意足地离开,我却跌坐在地。

距离我的母亲——伯牙号唯一一位女性先锋离开地球已过去十二年。伯牙号的使命是前往天苑四探寻外星生命。在这个侥幸被和平涂盖几十年的蓝色星球上,探索未知的先锋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人类社会的楷模。

母亲留下的财富足够我挥霍一生。儿时的我总会炫耀自己的身份,可随着年龄增长,我发现自己与父亲正一寸一寸地缩做母亲的影子,活成荣耀背后的符号。

我拖着身体推开家门、走进浴室,将身体扔给父亲为我备好的温水。母亲走后,我曾提议搬去新家,父亲却总用沉默回应。

委屈涌上心头,我任由断线珍珠般的眼泪滴落,透过窗户看向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如果你终将远行,为何要将我生下?”

无人应答。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母亲正以12%光速沉睡。

我本可以维持现状,忍受被锻做母亲的塑像,直到那束射线出现……

三

闪电撕碎穹顶。灯光打在父亲的脸上,映出他的细微的皱纹与稀疏的银发。

裂帛般的雷声轰过大地,我浑浑噩噩地跟着父亲挪入控制中心。一夜过后,我终于从研究人员的话语中推出噩耗的内容:

未知辐射干扰了父亲设计的通讯设备,地球与伯牙号的联系中断了。

清晨的阳光刺入控制中心。我看到父亲冲进主控室,他身后的荧屏正循环播放着伯牙号传来的最后景象——那是沉睡的母亲。

下一秒,画面变为闪烁的雪花屏。父亲缓慢地摘下眼镜,拭去镜片上凝结的雾水。

这是我最后一次同时见到爸爸妈妈。

四

母亲失联的三个月后,父亲因劳累过度突发心梗去世。我闯进病房握住他冰凉的手时,摸到一张字条。

我对不起所有人。

父亲留下的字条击垮了我。我跑回家将窗帘卸下,悬在卧室中央。站上座椅之前我想到母亲临走前说的话,于是踩着凳子从柜顶取下笔记本,擦去灰尘开始阅读第二个故事。

石磊星的故事

石磊星距离恒星太过遥远,遥远到整个星球都被冰层覆盖。生活在石磊星上的磊只能围在圣山脚下。圣山的下方是接近地表的滚烫岩浆,热量足以令磊们在溶洞中生长。

磊会在成年后脱离族群,一起爬向山顶。因为远离熔岩,他们的躯体会逐渐变得僵硬,但他们坚持向天空发起冲锋。这样的攀登会一直持续到最后的磊在山顶凝固。

磊的每次攀爬都会令圣山高上一分。也许几亿年过去后,圣山会划开石磊星的大气,冲破重力的束缚延绵于太空……

北北,对不起,妈妈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为了攀登圣山抛下一切。

但妈妈恳求你要努力,不要活在我的圣山背后,要努力攀登自己的山峰。

泪滴将纸张浸湿。在呜咽变为嘶鸣再变作沙哑的哽咽后,用尽力气的我沉沉睡去。

我再次醒来时,风暴已经褪去。阳光将寒冷尽数驱散,拉开崭新的天幕。

五

父亲过世两年后,我考入了一所普通大学。本科期间,我开始写作。我创造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女性主人公,她直率、尖锐,但也热情、真诚,永远不会抛下同伴。我策划了她与同伴在宇宙中的无数次探索,并用这些历险构建了一个天马行空的世界。

我的写作生涯并不顺利,同我的人生一样。我总是在完成繁重的课业后充满期待地打开邮箱,接受编辑或礼貌或直白的评价与指点,再将无数句“作退稿处理”吞入腹中。

毕业后的我选择捐献全部遗产,离开城市去偏远山区的小学支教。放学后的夜晚,我会陪着父母外出打工、孤身一人留在农村的孩子们,为他们讲述自己书写的故事。

在累计收到一百封退稿信后,我翻开笔记本,阅读了最后一个故事。

乌洋星的故事

无数只洋飘在乌洋星的海洋中。那里没有天敌,恒星将它的光慷慨地洒在乌洋星上,洋们顺着水流上下浮动,接受世间的彩虹、暴雨、飓风与一切自然的馈赠。

它们的生命没有目的。如果七天接触不到阳光,洋便会融作泡沫,再凝成结晶坠入深渊中。它们的结晶会被海底的热流孵化,转化为新生的洋继续在乌洋星中漂流……

北北,如果无法爬上自己的圣山,就做一只洋吧。

妈妈也希望你能快乐地度过一生,哪怕甘于平凡。

最后一页书页合拢,我仿佛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但这一次,我选择继续攀登自己的圣山。

一年后,我的一篇关于主角拯救被困于外星的妻子的短篇小说被杂志刊出。这篇文章侥幸取得了不小的反响,我也第一次拥有了读者。紧接着是第二篇、第三篇……在写作上坚持终于得到回应。数年后,人生中第一次,我以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新闻报道中。

仍有很多人向我谈起母亲,但多数问题是关于我的创作是否受到母亲的影响。

母亲离开后的二十四年后,我做回了自己。

第一部作品集出版时,我回到老屋将它打扫如新,上缴欠费,久违地在浴缸中泡了一次热水澡。

六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我还未回过神来就躺到了父亲曾卧居的病床上。母亲的笔记已作为我的封闭作品出版,为了取得合著署名,我于书的末尾写下第四个故事。

不知过了多久,病危昏迷中的我发觉清醒回流至自己的躯体。病床旁围着很多人,他们激动地说着话,并在意识到我苏醒后一同安静下来,伸手指向墙上的荧幕。

月华蒙尘,流光如水银泻地。我的视线混合着窗外渗入的月光,穿过最后一滴泪水投向前方。

荧幕之上,藏在破旧宇航服下的人缓慢而坚定地伸手,抚摸着对面的生命。

附录

猿猴星的故事

猴生活在猿猴星上。学会生火后的他们经常聚在一起与另一群猴打架,即使遍体鳞伤也要继续挥动拳头。

有一天,一只猴突发奇想抬头望向星空——他想知道猕猴星外会不会有不是猴子的朋友。

猴存在的几千年来,越来越多的猴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这些猴停下了挥拳的动作,开始思考怎么飞出猕猴星。

猴很弱小,没有能在星际间航行的太阳帆翅膀,也没有能抵挡辐射的坚硬外壳。但他们懂得制造工具,于是做出了又高又快的船在宇宙中滑行。

一只母猴被族群选为船的乘客。离开前,她害怕自己的小猴会在自己走后遇到困难,又害怕她因自己而迷失自我,于是只为她留下三个故事。

小猴在猕猴星经历了很多事,最后终于理解了母猴。

时间过得很快,小猴很快就要离开了。临行前,她想对母猴说:

妈妈,我不会原谅你。

但我依然爱你。

END

© 作者及 Dragonova Publishing。供在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