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邪
Thought Without Deceit
文/菊储
《科幻世界》签约作家,曾获光年奖一等奖、读客科幻金奖、星云奖最佳新人银奖、入围36届银河奖短篇赛道、天问奖,代表作《动画家与上釉师》《长夜无尽》《波浪之城》等,《明日美梦》外译到美国《克拉克世界》杂志。
欲望罪推行三十六年,终于有机会要被废止了。
“爸,要成了,我们弄了个试点。”吴欲将手搭在老人肩膀上,老人拿一双浊目打量他,毫无反应,“还剩最后一个街道的欲望犯还没释放,今天就能搞定。”
吴欲的父亲在年轻时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灰溜溜跑到一家银行当起柜员,家中省吃俭用,一有积蓄就被讨债的要走,老婆孩子在外都得低头做人。前来办理财产品的大富豪身披大氅,动不动当他面甩出几百万买基金。他盯着那些巨额数字,幻想这钱要是他自己该多好。老婆想买什么买什么,孩子爱吃什么吃什么。
“再用那个逗逗爷爷呗。”吴欲的女儿拽了下他,老人打量眼前俩人,努力回忆他们和自己的关系。吴欲走到角落,掀开一块土工布,亮出底下的欲望切除手术舱。
吴父工作时能盯着客人户头愣神好几秒。就这样,他沉浸在金钱的遥光和未来的幻景中,迎来了欲望罪的首次推行。他跟大多数人一样,觉得就是用来唬人的,不以为然,继续吸食幻想,解着困苦现实的瘾,直到有天他脖子后的芯片亮起了红灯。
吴欲拿起倚在病房墙角的一柄玩具橡胶榔头,装模作样地砸击切除舱,老人来了神采,腾地坐直,夸张地鼓起掌来。
做完欲望切除术后,吴父不再耽于幻想,也失去了生活的劲头,甚至是对家人的感情,这些就像是欲望的根,那时切除术不够成熟,欲望是被连根拔起的。老婆和他离婚,吴欲跟了父亲。
女儿喊着我来我来,从吴欲手中接过橡胶榔头,砸起切除舱,老人笑得更开心了。吴欲又走回父亲身旁,“爸,我们终于可以砸烂这反人性的欲望罪了。”老人止住笑,抬头看着他,一脸漠然,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吴欲习惯了,在老年痴呆之前,父亲看他的眼神早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了,从几十年前刚做完切除术回家见到他的那一夜起。
专列飞驰在城际环线上,试图躲开泉城这场暴雨。
“主管,你以前工作都不带女儿呀。”助理李俊问,打破了车厢里良久的沉寂。
“家里没人。”他揽着小脸蜡黄的女儿。
“不是有那谁吗,你那个好邻居,姓尹的,”李俊聊起孩子总是很兴奋,“他不是老帮你带孩子吗?”
“他最近不在。”
李俊从大衣里翻出一张发霉照片,低头窝在那瞧,照片里是他八岁的女儿,他盯着照片,眼皮一下不眨。吴欲摇摇头,他这助手是个怪咖,几年前跟的他,从认识起,他眼里就老带着一股微怒,像全世界都欠他几百万似的,说话也直愣,对他这个主管从不用敬语,只有看女儿照片时才温柔些。别人都说是因为他老婆跟人跑了,还带走他女儿。
雨急了,专列途径一个站点,窗外砸来各种家伙什儿,碎石、锈菜刀、报废义肢。站台上是一坨坨黑乎乎的人群,惊雷滚过,闪亮了一瞬他们的脸,愤怒的、银白色的脸,又熄了。一张时代的快照。
这些是少数的反对者,他们守在每个站点问候车上这帮论迹会成员。
思无邪理事会的大楼在雨雾中变得醒目,中心站快到了,论迹会苦斗几十年,现在终于有机会攻下这座大楼了。
“阿静,饿坏了吧,爸爸让人带你先去黄老板那,你在他店里吃碗沙茶面,爸爸干完活就来接你。”吴欲摸摸女儿后脑勺,她懂事地点点头。吴欲总觉得自己很愧对女儿,工作繁忙,错过了她大部分的成长。“等对门的尹叔叔回来,你就又可以和他儿子玩了。”
女儿身子抖了下,嘟哝着什么。
“又和人家吵架了吧?”
女儿低头不作声,一副做错事的委屈样。
车厢门滑开,吴欲一行人顶着风雨走上中心站站台,一排警卫将骂骂咧咧的反对者隔开,负责宣传的小林在他的瞳镜里开启直播,嘴里念念有词地配起音,记录着论迹会的高光身影,万千支持者涌入直播间,点赞,送花。
“你知道你们那些个支持者都是一群心怀邪念的恶棍吗?”思无邪理事会的陈副会长说。试点片区定在泉城的北城区,预计释放半数在北城关押候审的欲望犯,目前只剩最后一个丰鲤街道。
吴欲就住在丰鲤街道。
“陈会长,还是那个老道理,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吴欲回,“民意调查显示我们的支持者占了63.16%,您是说整个泉城有63%的人都是恶棍?”
“我不和你辩,赶紧挑罪犯吧。”陈副会长说。
“是挑公民。”吴欲纠正说。
丰鲤街道的欲望犯名单打在全息井上,按逮捕日期排列。最近入狱的是一个外卖员,干他这一行的现在全是机器人,他的同事们被挤兑得纷纷下岗,在他负责的派送片区里,就剩他一支独苗。每次给在仿生人公司上班的白领送餐时,他就老幻想着往顾客饭盒里加料的画面。
档案里附了邪念可视化后的影像:
他提着餐盒路过工业区的五金店,他看着一地乌漆墨黑的机油,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外卖袋,他解开袋子,掀开饭盒,抓出几块红烧肉,摁在地上的机油里来回滚蹭,又甩回到饭盒里,和酱汁混成一块。
后面还有其他类似的可视化邪念,吴欲看了几条,直到瞧见他往汤杯里撒尿时才关掉了影像。底下是两个选项:无罪释放和欲望切除。
如果他们来晚几天,按照刑罚流程,这位外卖员就要被送去微创开颅,用微电子束精准轰击产生邪念的神经元,祛除邪念后才能重返社会。整个切除过程就花一小时,当天恢复。
吴欲面朝着正在直播的小林,对泉城几十万名观众说:“就因为一些未曾兑现成实际的幻想,他就要遭遇一场开颅术,谁知道连同邪念一起被粗暴切走的还有其它什么呢?”
无罪释放,下一个。
第二个是名普通家庭妇女,老公在外当兵,她独守空房,隔壁住了个颇有魅力的钻石王老五,经常在楼道里撞见,时间一长,她不禁畅想和他发生些浪漫故事,她会在半睡半醒的梦中从他身上找回热恋的感觉。欲望之强烈,有天突破了阈值,她脖子后的市民芯片检测到宿主可能触犯破坏军婚罪,拉响了欲望罪警报。
吴欲没点开邪念可视化影像,又对着直播的观众们说:“每个人都应该拥有做一场浪漫春梦的自由,不管你岁数多大,不管你结婚与否,不管你的梦是什么。”
无罪释放,下一个。
按工作惯例,吴欲只需要仔细检查前几个罪犯,做个形式,后面就可加快速度,但他觉得自己应该来一场有仪式感的收尾,才对得起自己为理念奋斗多年的艰辛。他一个罪犯又一个罪犯地浏览,事无巨细地审查,并对直播间的泉城观众宣扬自己所坚信的真理:
思无邪是错的。
陈副会长在一旁默不作声,直到全息井上的名单来到第43位,他才站出来拉住吴欲的胳膊,头直摇,“这个,不行。”
“怎么?”
“这人他妈的就是个恶魔。”陈副会长说完,吴欲点开档案详情。
王心谙,37岁,单身,欲望罪类型:反人类罪。
仅此而已。邪念可视化影像则是一片雪花点,备注栏里只附上寥寥几笔,没有全面概况。吴欲皱眉不解,看向陈副会长。
“邪念可视化影像被我们一名实习档案员删了,她不小心瞧见了那些邪念,有天早上,她一来单位就把那些影像格式化了,我们逮到她时,她才说自己已经做了一周的噩梦了。”
“这么邪性?”吴欲开玩笑地说,不自觉地瞥了眼开着直播的小林,他的双眼正框住自己,那双眼背后是泉城其他几十万双眼睛,半个泉城都在盯着自己。
“我们给这人做过心理筛查,妥妥的反社会人格,而且他还有一个心理学博士学位。”陈副会长一脸板正,“他崇拜那些历史上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犯,他最崇拜那个在加州弄出‘曼森家族’的查尔斯·曼森,他恨所有人类,他恨我们,也恨你们。”
王心谙的狱照是一张标准的露齿笑,眼带春风,面皮白净。邪念影像的雪花点正在滋滋跳动,像滚烫的沸水,吴欲盯着雪花点,雪花里的黑点正在吞掉白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大颗,最后隐秘地连成一张露齿笑。
他努力回过神,整个泉城正通过同事小林的眼睛盯着他。他此刻的一举一动,一个呼吸的停顿与犹豫,都会被媒体抓住,然后大做文章。
论迹会得力干将吴欲的犹豫,论迹会宗旨崩溃的开始。他们会这么起标题。
“陈会长,你也知道,我们论迹会十年前就开始小规模测试了,什么欲望犯我们没释放过?反社会、反人类、心理变态,都往外放过,也没出过什么大事。”吴欲似乎觉得身旁的助手李俊抖了一下,“健康人内心都有阴暗面,思无邪是错的。”
他一键按下,王心谙无罪释放。
一小时后,陈副会长坐不住了,嫌他们太磨叽,要求先释放一批欲望犯,不然等下看守所的人都下班了。吴欲同意了。
欲望犯从看守所里放出,挤过思无邪大厦正门,被吐进雨中的泉城,成为一名名合法公民。他们的邪念都被列入了各自芯片的许可白名单之中。
一记惊雷打过,门外回头的人群中,有一张露齿的笑脸格外地白,正盯着吴欲看,立即又和闪电一起消失在了夜色中,就像对着他摁下了快门。
即将收尾了,但所有人都累得不行,陈副会长回了休息室,小林眼睛太过酸胀,掐掉了直播,思无邪的文员和干事趴在桌上打盹,助手李俊和其他人在一旁闭眼刷着瞳镜里的视频。
唯独吴欲依旧过着罪犯档案,他一张张看过,一下下确认,每次点下无罪释放时,他觉得自己就像在挥舞一柄巨大铁锤,砸向一台和泉城一样大的巨型切割舱,一台笼罩了泉城三十年的欲望切割舱。点一下,就是挥落一下。外壳裂了,暴露出了它的内里,那是他童年的一幕幕,术后无情的父亲对他的打骂,对他考满分时的冷淡表扬,对他在外头被人扒烂裤子时的不闻不问。
他点了一下,朝这一幕幕挥落铁锤。
那一幕幕又裂解开,变成泉城无数个不同的无情父母,和无数个无辜的孩子,一个错误的时代。
他又点了一下,朝这时代挥落铁锤。
忽然,他的手顿在空中,迟迟没点下按键,铁锤不再砸下。一张熟悉的脸横在他面前,他甚至用了几秒才认出这是谁。
尹军,住他对门的尹军。
吴欲停在空中的手不听使唤,自己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尹军的邪念可视化影像:
他打开敲响的房门,从急着上班的吴欲手中牵过了吴欲的女儿阿静。他看着正在和自己儿子看电视的阿静,专门换了条短裤后,走过去坐在她身旁。他的屁股一点一点地挪向她,直到靠在了她身边,他悄悄地将自己遍布腿毛的大腿贴向她那细小脆弱的大腿……他在网上津津有味地挑选他中意的衣服,买回来让她试穿,他就看着她在他面前试穿这些衣服,在他面前……
思无邪大厦外轰过一道响雷,劈开吴欲的脑门,他全身发抖,想要关掉影像,手又急又晃,点了三次才点对地方。
他回忆起今天在列车上向女儿提起对门尹叔叔时,她全身抖的那一下。这些虽只是存在于脑海的邪念,但女儿肯定察觉到了尹军眼中的异样神色。吴欲想到这,止不住地颤抖,他大喘粗气,咬紧牙关,怒目圆瞪。
他不由自主地划走尹军,把他归入非释放的那一堆里。
就因为一些未曾兑现成实际的幻想,他就要遭遇一场开颅术……
每个人都应该拥有做一场浪漫春梦的自由,不管你岁数多大,不管你结婚与否,不管你的梦是什么……
健康人内心都有阴暗面,思无邪是错的……
他说过的话像挥散不去的脑中魔音。
我在做什么?吴欲问自己。
爸,我们终于可以砸烂这反人性的欲望罪了……
他看见父亲迟钝的眼神又变得澄澈,正锋利地盯住他。
不,肯定有可以自洽的逻辑,我需要时间。吴欲多么希望自己能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来厘清这些。但没有。
“你愣着干嘛,到底搞完没。”陈副会长从休息室回来。
吴欲慌乱地又点了十几个欲望犯,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脑子和指头切断了感知,匆忙急迫地点够人数后,他叫醒手下,收队离开了思无邪大厦
刚出大门,一群记者围困上来。
“吴先生您好,能否透露目前释放进度如何?”男记者问。
“您作为论迹会得力干将,贵会的理念终于有了证道机会,您有何感想呢?”女记者问。
“您以前是否深受欲望罪政策的荼毒?”
“您是否有亲友因欲望罪而不幸惨遭事故?”
“您加入论迹会是否出于某种复仇心理,吴先生?”
负责宣传的小林摇身变成安保,揎拳捋袖,推开一层层记者,拨掉他们手上的长枪短炮,李俊凿开人缝,带队杀出了重围。
吴欲全程恍恍惚惚,他只记得最后胡乱点了十几个人,他开始认为尹军的罪犯档案是他的幻觉,又或者他是看到了尹军,但他最后也给他点了无罪释放。一定是的,他最后一口气点了那么多人,十几个人呢,肯定点了他的。
他独自来到面馆,看见了坐在矮凳上正注视大雨发呆的女儿,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她。女儿有些茫然,吴欲对黄老板道谢后,立即带她离开了。
深夜的城际环线只有寥寥几人,吴欲坐公共线,换乘了四站,女儿问他为什么多转了两站,他说想多看看雨景,并没告诉她有人在偷偷跟踪他们。
他在工业城站下车,一手拿伞,一手紧揽女儿,并用大衣裹护着她。他偷偷从睡觉的流浪汉身旁捡了一支碎酒瓶。走出桥洞时,他藏进拐角处,并让女儿拿伞继续往外走,别回头。一个银发年轻人也走出了桥洞,吴欲拿碎瓶抵住他的喉咙,让他不要再跟踪自己。
银发年轻人乱了阵脚,连忙摇头。这类尾随的反对者吴欲见多了,平常他不理睬,但他今天心情特别差。吴欲让他快滚。
吴欲带着女儿又坐环线,回到了家楼下。电梯门打开,他正要进屋,回头看了眼对门。门缝下依旧无光,尹军不在,他此刻脑子一团浆糊,也许就没有尹军这个人,一切都是他工作劳累幻想出来的。
其实他问下女儿知不知道尹军就清楚有没有这个人了。但他不愿问。
他也不愿承认,自我欺骗是逻辑自洽的唯一办法。
消防楼道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正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往上爬来,人影出现在防火门边上。
“尹……尹军?”吴欲问。那人没应。
吴欲转而又说:“小伙子,我已经让你滚了。”
“他确实滚了。”那人说。
人影往前多迈一步,冷光照在他白净的脸上。王心谙对他来个露齿笑,又对他女儿打了声招呼。
吴欲怔了下,立即打开房门让女儿先进去,“你跟着我干嘛?”
“我在大厦外面都看到了。”王心谙说,“我知道你,吴先生,论迹会的大将。一出狱后我就认出了你,于是我就站在思无邪大厦外淋着雨,隔着玻璃看你。你做了什么,我都看到了。”
“你想要挟我?”
“那多没意思,我既没录像,又没当场戳穿你。”
“那你想干嘛?”
“我好奇论迹会的其他人是不是也和你一样虚伪,嘴上都是大义,心里惦记的全是自己,比思无邪那帮人还恶心。”王心谙的牙齿流动着冷光,“别慌,我只是想和你玩个游戏。”
“有病。”吴欲低头想找件趁手的家伙,以防万一。
再一抬头,防火门旁空落落的,王心谙不见了,只有地上一摊雨水证明他曾经来过。就像个白净的水鬼,吴欲忽然这样觉得。
他一夜无眠,早上晃晃悠悠地到论迹会报到。一进门鲜花礼炮就将他团了起来,众人道贺,夸他带队有方,将论迹会憋了多年的一拳打了出去。
领导跟他勾肩搭背,边走边说:“吴欲啊,民意还在持续高走,这事你办得不错。”
两人驻足,吴欲发现面前是一间陌生的大办公室,“现在该叫你吴经理啦。”
吴欲升职了。
“上头定的?”他问。论迹会由泉城几个寡头资本赞助成立,那些大老板们也视欲望罪如大敌。
“嗯啊,”领导窃声说,“上头夸了你,但也嘱咐说现在是关键时刻,你要更加维护好对外的公众形象,不能掉链子!”
“领导,我不需要刻意维护,我始终坚信我们的理念。”吴欲想起昨夜的水鬼,突然问:“上头他们坚信吗?”
“你别管老板们信不信,给咱拨款就行啦。”领导拍拍他,走远了,“记得哈,稍有闪失,功亏一篑。”
这些天,吴欲坐在新办公室里魂不守舍,王心谙的笑时不时窜进他脑中,他每一刻都提心吊胆着,生怕单位忽然收到一份匿名录像,虽然那姓王的说没录,但难保他不会去偷出思无邪大厦里的监控。
他每天晚上回家,电梯门一开,他第一秒就看向尹军家的门缝,漆黑如故。他还没回来。他老婆孩子呢?回娘家了?他无法遏止自己发散的思绪。
一周了,什么事情都没出现。他渐渐平复了心神,王心谙那一晚的打搅也变得模糊了。
“吴欲啊,我在想要不要乘胜追击,再逼逼思无邪他们,把北城区目前还押着的犯人都给释放了,趁他们还没做切除手术,你意见如何?”领导有天问他。
“他们还没做切除手术吗?”吴欲尽量不让自己的音色有任何颤动。
“思无邪官网一直都有公示行刑动态啊,你知道的吧,失忆啦?”
吴欲放下水杯,在全息屏上慌忙点开思无邪官网,发现领导还在面前,又收回手装模作样乱耙了几下头皮,“最近忙晕了。”
网站显示错误,无法访问。
“哟,又掉线了,思无邪最近说老有黑客潜进他们系统里,还怀疑是我们干的。”领导啐骂了句,“言归正传,趁热打铁把北城的犯人都给放了,咋样?”
“离上次放人才没过多久,步子先别迈太大吧。”吴欲边喝水边说,有意无意用杯子挡住自己的眼神。
领导还想说话,一通急电打进他瞳镜里,他听了几秒,对着那头吼,他妈的,都说不是我们干的,别血口喷人,然后边骂边走掉了。
周末,吴欲本来要到会里加班,坐在城际环线上莫名就到了中心站,下站后,他又莫名地走到了思无邪大厦。他调头离开,顺着巷子游荡了一会,又莫名地站在了思无邪大厦前。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搭环线来到临江养老院,坐在父亲床头,听着他沉重的呼吸声,盯着角落的切除手术舱发了会呆,离开了养老院。刚一出门,就传来一串熟悉的异响。
市民芯片触发欲望罪的声音。
他偏回头,一位银发年轻人正走出院门,他慌乱地左顾右盼,亮出了脖子后闪烁的红光。芯片的嚎啕立刻引来片警。银发年轻人挣扎了几下,还是被铐走了。欲望罪在执法层面上暂时还有效力。
吴欲和他对视了一眼。这就是那天桥洞下跟踪他的年轻人。
“吴欲,你看下这段邪念可视化影像,”领导将视频甩向全息井,“眼线刚发来的。”
这是那名银发年轻人的邪念:
他在养老院关门的半夜悄声潜入,摸墙而行,溜进了吴欲父亲的房间。他轻轻地拿起枕头,重重地按压在老人的脸上,老人从睡梦中惊醒,手抓脚踹,最后渐渐失去了挣扎……
“你们怎么想?”领导问。
“一个疯狂的反对者,”吴欲说,“但为什么幻想伤害我父亲。”
李俊吱了下,大家看向他,他低头看着地板说,“也许曾经做小规模测试时,你释放的某个欲望犯伤害了他的父亲,他想以血还血。”
“咱们先讨论要不要借这个机会做点什么?”领导说,“这是个好机会,吴欲你去趟思无邪,就说坚持要释放这位年轻人,公开直播,让泉城看见我们论迹会的人宁愿以身入局也要坚守理念。”
吴欲没说话。
领导拍拍他,说:“幻想罢了,谁没有被气得想闷死别人过呀。思无邪嘛,这你最懂了。”
“行,这段时间办。”吴欲接下。
但他在接下来几天毫无动作,在会里找机会避开领导,直到李俊把他堵在了饮水机旁。“主管,你在拖时间。”他语气逼人。吴欲摇头说不明白他在讲什么,走了。
这几天,一个个狂热的反对者源源不断出现,他们守着吴欲下班,偷跟着他接送女儿放学,其中一些在半道上就触发了欲望罪警报,被片警带走了。
他则继续无视李俊的追问,偶尔敷衍说他很忙。
不知何时起,吴欲生出了一种难以启齿的快感,他觉得自己正在靠滥用职权的方式来保护自己家人,这多么英勇啊,他觉得自己似乎能一直这样下去,用理念的碎渣筑起一道保护家人的高墙。
这种英勇快感,是不是也是一种邪念?他有次噩梦醒来后这样问自己。
在又一个反对者被拷走后,他觉得事情不对了。以前他也碰上过反对者,但从未如此频繁地遇见这么多狂热的反对者。就好像有人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他们,并告知他的个人信息,在债主和欠债人之间牵线搭桥。
那张都快淡忘的白净笑脸出现在他脑子里。
吴欲腾地站起,离开公司,搭乘城际环线来到老城区,走进专卖二手义体的巷子,那里他认识一些黑客,能帮他查查王心谙的下落。
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他冷不丁地抖开,猛然回头。
“主管,你来这地方干嘛?”
“李……李俊?你跟踪我?”
“主管,领导布置的任务你到底做不做?”李俊说。
“你怎么老惦记这事,你是我下属,还是我是你下属?”吴欲怒斥,他觉得不可理喻,李俊这段时间是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关心我放不放他们?”
“主管,你怕?”
吴欲没说话,泉城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斜着切进巷子里,有一颗打在李俊嘴角,勾出一抹蔑笑。雨接着变大了,雨声渐强,差点就把他脖子后的欲望罪警报声给盖住了。
警报在巷子里唤出回声,红光频闪。
“我本以为你是真的为了理念,原来不是,你不过是为了自己。”吴欲说,“我就不该对你心软。”
李俊给了他一拳,他摔在了地上。
“是我看错了,你就是个满口大义的卑鄙小人。”李俊要扑上来。吴欲看着红光正逼近他,刺眼得闭上了眼,再睁眼时,红光又在远离他。
两个巡警反剪了李俊的双臂,将他拖开。出警中心接到了警报信号,赶到了定位处。
李俊的骂声离了巷子就变得很远,他一个人坐在地上淋着雨,发着愣。
白净的水鬼从雨幕中走来,“吴先生,你为你的大义秉公奉献的这些年里,得罪了那么多人,就数他最特别了。”
“李俊?”
“当初你们小规模测试时,你放出了一名欲望犯,他在半年后将自己的欲望付诸了实践。他侵犯了李俊的女儿,但找不到证据,立不了案,李俊老婆怪他交友不慎,带女儿离开了他。”王心谙平静讲述,“他找到了你,当了你助手,租了你对门房子,直到找着了有同样那种癖好的租客,才转租出去。嗯,以血还血。”
“租客?尹……尹军?他们认识?”
“但他在策划这些时似乎心志不太坚定,所以邪念没超过阈值,一直没触发欲望警报。”王心谙笑了下,“也许,他后来真觉得你是个纯粹追求理念的人吧。”
“你到底想干嘛?”
“游戏要到高潮了。”王心谙转身离开,归隐回雨幕中。
他洗了个热水澡,带女儿去吃了碗沙茶面,又带她去看了老人。他坐在痴呆的父亲身旁,神思游走。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和女儿安然地呆在这里,心中又生出了那种英勇快感,但这份快感又是以牺牲他毕生的理念而换来的。他觉得罪恶,觉得无所适从,觉得难以自洽。
这种英勇快感,是不是也是一种邪念?
他立即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他不愿细想,越细想,缝裂得越大。
瞳镜中快速弹出一连串消息,将他从梦里惊醒。他从父亲病榻边抬起头,那是几栏头条新闻推送:
论迹会得力骨干吴欲疑似滥用职权为己谋私。
理念的殉道者还是践踏者?论迹会民意支持率忽降20%。
欲望罪废止令刚迈出半步竟突生变故!
吴欲,一个自幼缺少父爱的复仇者?
领导的视频对话请求在瞳镜左上角剧烈震动。他接通后,领导愤怒的脸填满了他的视野。
“吴欲,我让你做的事你是不是没做!”
“我……我太忙了,领导。”吴欲走到廊道里才开口。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刚看到新闻,但不是很清楚。”
“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搞的,把最近和你有关的那些欲望犯档案全发给了媒体,连同邪念影像,还有你的家庭背景,那些媒体的联想力你也是知道,才一转眼,文章全写出来了。”领导唾沫横飞。
“实在对不起,我——”
“——道歉没用,就谈怎么办。”领导打断他,“上头已经给出紧急补救方案了,你照做就行。”
“怎么做?”
“明天我们召开记者会,你负责解答他们任何疑问,最后由你主动提出,当他们和全体直播观众的面,释放与你有关的欲望犯。明天,记得!”领导说完就挂掉了视频。
吴欲盯着养老院里惨白的吊灯,从那里头他看见了王心谙的笑。
游戏要到高潮了……
他在无人的廊道里一直站着,闭着眼,一动不动。他释怀地笑了,终于要来了,他这段时间也累了,不知何时是个头,现在忽然得知,一切将在明天结束。明天之后,他就舒坦了。
他闭着眼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后半夜女儿醒来出了房门,拉了拉他的手,他才睁开眼。
“爸,你怎么了?”
“阿静,我带你去黄老板那吃碗面吧。”
记者会上,吴欲戴着鸭舌帽坐在台上,他回答完了所有记者提出的棘手问题。领导给他使了个眼色。
他深呼吸了下,然后告诉所有记者和直播观众,他愿意当着他们的面释放与他有关的欲望犯。
一名记者喊道:“能不能在您家人面前释放欲望犯,这会更有说服力。”
领导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大喊好好好,替吴欲接下了。
一群人在临江养老院门口汇合。吴欲等来了面店黄老板,他将女儿带来给他。黄老板要说点什么,吴欲止住他,附耳问:“老黄,事办妥没?”
“嗯,黑客刚黑进养老院安保系统,搞到了监控。人靠谱,专干这行的,永远不会说出去。”黄老板小声回,“现在怎么弄?”
“让他现在就删了。”
午后喧哗,他瞥了眼养老院的探头,拍了拍老黄肩膀,带人踏进养老院。
夜半无人,他瞥了眼养老院的探头,劝着犹豫不决的老黄,和他走进养老院。
女儿在记者的团簇下不知所措。
女儿在老黄的店里吃完面睡了。
他打开父亲的病房门,站在原来放着欲望切除舱的地方,对众人介绍自己的父亲。老人用麻木茫然的眼神扫视着众人。
他打开父亲的病房门,站在欲望切除舱前凝视着它,他看向老人,忽然觉得过去的父亲正透过这位老人严厉地盯着他。
他让思无邪的陈副会长将欲望犯名单打在便携全息井上。老人瞧见陈副会长胸口的思无邪标志,脸色突变,翻下床抄起墙边的橡胶榔头锤向他。
他将思无邪的欲望切除舱打开,吩咐老黄替他望下风,手术就一会。老人瞧见舱盖上的思无邪标志,脸色突变,翻下床抄起墙边的橡胶榔头锤向它。
给老人打了管镇定剂后,他对着在场记者和收看直播的全体泉城人宣扬:“我们拥有欲望自由的权利,我们不该为任何尚未兑现的欲望受刑。”
给老人打了管镇定剂后,他躺进切除舱,唤醒医疗助手并对它说:“您好,我想切除我的邪念,用自助模式。”
他闭上眼,李俊,尹军,银发小伙……全息井上那一位位欲望犯的面孔划过他脑海,最后是尹军的邪念影像。
他闭上眼,集中思绪在邪念上,回味起那份靠滥用职权来保护家人的英勇快感,引导程序定位。
他此刻心思平缓,走到全息井前,面对他们的档案,他抬起手指定在空中,他看了眼女儿和父亲,似乎有些东西断了。他不知道除了邪念,切除舱还切走了他的什么。
他此刻呼吸起伏,他明白王心谙的目的,他在否定人类可以拥有纯粹的理念,而他将否定他的否定,否定这个错误的时代,但他不知道除了邪念,切除舱还将切走他的什么。
吴欲轻轻落下手指,无罪释放。那一刻,他感觉全世界所有无法见光的黑暗正向他涌来。
END
© 作者及 Dragonova Publishing。供在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