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
Rapture
文/布莱克·沃尔登
布莱克·沃尔登(Blake Walden)来自南澳阿德莱德山地区(Adelaide Hills)。他是弗林德斯大学“弗林德斯文学与作者协会”(FLAG, Flinders Literature and Author’s Guild)的公会长(Guildmaster)。他的创作类型包括奇幻、宇宙恐怖,以及少量浪漫元素——而且常常三者兼具。
译/邱天烨
华东师范大学本科、香港中文大学翻译硕士在读,发表多篇奇幻与侦探小说,笔译作品超 50 万字。译文散见于《读者》《青年文摘》《译林》等。
每一只塞着软木塞的小瓶,都萦绕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极乐。甜蜜的粉红,允诺极致的幸福。只需轻啜一口,便足以将阿德雷克带离现实。
野花在微风中款款摇曳,风里缠绕着无花果与杏仁的甜香。一个孩子坐在女人的膝头,努力探身,将水果递向母亲的唇边。母亲微微低头,长长的黑发随风扬起,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孩子便笑出声来,清脆如银铃。两人一同望向那个男人——阿德雷克。他的身影好似海市蜃楼,虚幻、飘渺,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在他四周,万物的边缘开始腐朽、崩解,融进一片万花筒般扭曲离奇的幻象之中。他伸出那只几乎要消失的手,渴望触碰到她们,却惊恐地看见母亲与孩子的喉咙骤然裂开——一缕阴湿的瘴气悄然渗出;乳白色的雾霭如同触手般蔓延,将眼前的一切折射成无数碎片,如同千万片镜面同时碎裂。世界迅速褪去色彩,只剩下那黏腻、贪婪的浓雾,紧紧缠绕着他。它萦绕在阿德雷克的耳畔,低语着:
“你怎么能这样?”“阿德雷克……多好听的名字啊……”“我是无辜的。”“妈妈,发生什么了?”“杀人犯。”“叛徒。”“是你干的!”
阿德雷克猛地惊醒,两睑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滚落。双眼刺痛,胸腔深处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心脏。他猛然坐起,迅速打量四周——没有柔和的草甸,只有一条阴湿肮脏、烟雾弥漫的小巷。四下寂静无声,唯有生锈的水槽往下滴着水,以及斗篷口袋里“极乐药剂”小瓶相互碰撞的轻响。那斗篷由微光织缕制成,是为幽秘教团的特工——幽秘者,阿祖罗萨的秘密警察——量身打造的衣饰。披上它,穿戴者的身影便会如幽灵般若隐若现。一阵冰冷的恐惧沿着阿德雷克的脊柱爬升,他低头看去,目光最终凝固在自己的双手上——那里一片刺目的猩红。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小巷的潮湿并非仅仅源于雾气,覆盖地面、浸透墙壁的,是血。对面墙边瘫坐着一个男人,喉咙被割开,伤口狰狞。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用染血的手在墙上画下一个圆,圆心是血淋淋的掌印——那正是阿德雷克额上曾纹有的符号。
幽秘者之印。
他们是披着血肉的幽灵,效忠于阿祖罗萨之主、执政官以法利姆·翁多雷。他们来自悬浮在安特洛斯首都上空的幽秘尖塔,如亡魂般在阴影中穿梭,执行主人的意志:操纵、谋杀、构陷、下毒,或绑走任何胆敢违逆翁多雷敕令之人。阿德雷克一眼就明白,这个男人正是被他们处决的。他认得这种手法、也认得这个标记。他也曾是其中的一员。
阿德雷克试图洗净双手,跪倒在一滩混浊的泥水中拼命揉搓,直到皮肤被磨得刺痛发红。
“我……我已经不是他们的人了。他、他们已经控制不了我了!”他喃喃自语。
阿德雷克两股颤颤,踉跄之下摔倒在猩红湿滑的地面上,手掌被一只碎裂的小瓶割破。混乱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得离开,就现在。
但,能逃去哪里呢?极乐的余毒将这个男人折磨致死。它以永远失去其他所有记忆为代价,让你重温最美好的回忆。它侵蚀人心,如同海浪日夜拍击破碎的海岸;它使善良之人堕落为恶徒,让软弱之人沦为空洞的躯壳。人们称之为晶化病——它消解意志,将人化为没有思想、无力抗拒的乖顺傀儡。它一点一点地瓦解你,以过往为饵,诱你沉溺;以未来为诺,允你解脱,让你交出最珍贵之物,只换得片刻虚幻的启示。
“不,不,这样不行!不能现在倒下!阿德雷克,你不能屈服,你还有事要做……对了!基石酒馆!我得去基石酒馆!”
他拉起长长的微光织缕兜帽,遮严了脸——这种织物从内部看过去几乎是透明的。随后,他迈步走入了浓雾弥漫的街道。
天空灰蒙蒙的,身披斗篷的阿德雷克形同幻影,唯有定睛直视,才能勉强捕捉他的轮廓;若是余光一瞥,他便只是一缕薄雾,穿行于安特洛斯喧闹街市之中。整个城市正欢度索玛节。居民从一场欢宴赶赴另一场欢宴,艺伎与街头艺人都赚了个盆满钵满。这些酷似蜥蜴的科巴里玻璃匠,来自远在半个大陆之外的沙漠深处——瓦斯·科巴尔。此刻,他们正在异乡的摊位前兜售产品。此行之后,他们将带着阿祖罗萨半岛的美酒与织物归乡,以讨好当地议会。穿行于人群时,阿德雷克不禁怀疑:这些人是否真是寻常商贩?抑或是被派来窥探沙海彼岸邻国动向的密探?而在瓦斯·科巴尔,是否也有幽秘者正做着同样的事?
节日前夜,水晶灯照亮了首都的繁华街道,在薄雾弥漫的鹅卵石路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晕。
节日前夜,首都繁华的街区灯火通明,晶辉灯在薄雾弥漫的鹅卵石路上印下金色的光斑。阿德雷克刻意避开这些光亮之处,始终游走于城市的阴影边缘。然而这并未让他放松——他很清楚,自己昔日的同事,也定然深谙此道。突然,他瞥见一道暗影掠过晶辉灯阵,某种邪恶的存在让柔和的光芒扭曲了一瞬。他大脑飞速运转,仔细地观察着每一处阴影。
越靠近基石酒馆,阿德雷克便愈发多疑。他忘了什么。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都是极乐药剂的错。他分明记得,自己离开藏身处并非为了再来一剂。他已经戒了——至少,他自以为戒了。他的思绪翻腾不休:
“巷子里那个人是谁?
他为何在临死前画下幽秘者的印记?倘若不是他画的呢?若这是凶手刻意布置的假象?可为何如此——他认得我?知晓我的过去?是我的同伴背叛了我?他们还以为我是他们的人!如果他也是这么想,先对我下了手,而如果……”
“如果……人是我杀的?”他喃喃自语道。
这时,一名路人听到了他的低语,转过身来。惊慌失措之下,阿德雷克拔腿狂奔,在人潮拥挤的街道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在他身侧,三五成群的游客与浪人纵情享乐,在歌声与欢愉中相拥;安特洛斯的酒馆与茶肆喧嚣满溢,人潮悉数涌上了街头。阿德雷克猛地撞入一群醉汉之中,瞬间点着了一场混战。骚乱像野火一样,顺着他逃离的路线一路蔓延。不过片刻,整条街陷入混战。一小队卫兵顶着困意,试图恢复秩序。阿德雷克转身回望自己无意间掀起的混乱,紧张地喘着粗气。
这时,他瞥见一片蓝光悬浮在人群上方,幸灾乐祸的笑容消失了。蓝光来自一艘银壳飞艇的晶辉光环。飞艇破开雾霭,带着无声的威压缓缓降下。不似天光的诡谲辉光笼罩了整条街道。钢铁巨兽缓缓降下,人群惊散,其光环发出的尖啸声顷刻压过了所有斗殴的喧哗。阿德雷克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惊异地发现方才还摩肩接踵的人潮,此刻竟如溃堤般涌向小巷与岔路。空荡的街心,浮现出一道熟悉的幽影,它的轮廓在飞艇光环的折射下变形,在蛋白石般的碎光中忽暗忽明。阿德雷克立即闪身躲进暗处,头也不回地逃去。
“是幽秘者,” 他心中一沉。“他们发现了。”
月上中天,雾霭笼罩着夜空。直到这时,阿德雷克才隐隐感觉,自己终于甩掉了一路上尾随他的幽影。夜雾渐浓,唯有远处节庆的灯笼与零星的烛火,像雾里绽开的光之花,朦朦胧胧地亮着。即便在这样的节庆之夜,基石酒馆里依然坐着那三位常客。与其说他们是客,倒不如说他们是店里的固定陈设。此时,他们正凑在一起低声聊着些什么。
“那条路从头到尾,可都是我一个人修的!就靠我那两个老伙计搭了把手。”卷须胡子的男人说道。
“废话,我当然知道。我不就是老伙计之一嘛!”戴草帽的男人顶了回去。
“……我是另一个。”胡子蓬乱的男人闷闷地补了一句。
卷须胡抽了口烟斗,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还有那件事,”他接着说道。
阿德雷克蹑手蹑脚地移动,生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说真的,我倒还是觉得他哥哥沃斯勒当领主更合适。”草帽男说。草帽男说道。
“得了吧!那个酒鬼?他流连温柔乡的工夫,可比接见近臣勤快多了!”卷须胡嗤笑道。
“所以他弟弟把他弄死,不正好?我听说啊,他早就惦记上哥哥的女人了,那时候他们还——”蓬须男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可那个到处流窜的叛军头子,黑雄鹿呢?他更不是个东西!连自己人都下得去手!”草帽男又说。
“他也是被逼的吧?新执政官翁多雷不是命令他去袭击一群从马约里亚逃出来的难民吗?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卷须胡说着,又吐出一个烟圈。
“哎,我跟你们说过没?当年我和我那两个最好的兄弟,被卡苏斯人困在敌后那次……”他话头一转,又起了个新调。
“他们对真相一无所知…”阿德雷克暗想。“百姓憎恶那新执政官翁多雷。人们明知他心黑如墨,却仍敢公然议论。他们渴望有所改变……”
阿德雷克贴着墙,溜进酒馆,避开享受索玛节的客人。一进狭小的侧厅,他便迅速脱下斗篷,胡乱卷成一团,塞进黑色内衫底下。接着他快步走出,几乎擦着一名女侍的身子掠过,只差毫厘。
“哎哟!我的老天!阿德,你差点把我撞飞出去!”
“黛、黛西?我不是……”阿德雷克结结巴巴地说着,赶忙把那双血手藏起,放在腹前,那儿因塞着团起来的斗篷而微微隆起。
“恭喜啊!是谁的?哦——哦——让我猜猜……是鲁盖尔的!嘻嘻!”黛西笑道,“去吧,他们在地窖里等着呢。”
“谢、谢谢你,黛西。我真得走了,因为真是……”
“急事。知道,你们这帮人都这德性。“你自己……千万小心,阿德。”
“我会的,黛西。谢谢你。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谢谢。”
“好啦,客气什么。反正你这捂着肚子,也快当爹了,是吧?嘻嘻!”阿德雷克一呛,怀里的斗篷差点滑出来,不过黛西还是瞥见了他手上未褪的血色。
“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事,阿德,我知道黑鹿帮在做什么。叛军这么做是对的。为了把暴君翁多雷赶下台,流血牺牲在所难免。”黛西说道。阿德雷克移开了视线。
黛西拍了拍他的肩膀,顿了顿,轻轻地捏了捏,让他回过神来。“只要这是外头那些讹酒客的烂卫兵的血……别是你自己的就好。”她补了一句。
“等等。”阿德雷克反手锁上了门,
“今晚别开这扇门,行吗?让他们走正门。”
黛西歪了歪头。“ 他们是谁?”
阿德雷克神情凝重地点点头,抬手在她额前轻轻一点。“就是那些人。”
走向地窖时,酒馆老板布罗姆一直盯着阿德雷克。阿德雷克微微欠身,布罗姆轻轻颔首以作回应。
地窖的入口藏在酒馆暗角一道厚重的黑帘子后面。阿德雷克刚靠近,一个神情严肃的孩子便挡在了面前。他戴着一顶明显过大的旧军盔,双手紧紧握着一把扫帚,好似手持长矛。
“站住!口令!”他命令道。
“向伟大的骑士卢坎致敬!”阿德雷克应道。
卢坎立刻挺直身板,敬了个军礼,然后咯咯笑着跑回黛西身边去了。
帘子后面有三道锁。阿德雷克摸索着,逐一打开。他轻轻带上门,确保无人察觉。楼梯尽头,又是一道门。同样的步骤,重复一次。他悄无声息地潜入,作为曾经幽秘者的一员,隐匿与潜行早已成为本能。
地窖里,武器沿墙陈列。木桶中塞满了步枪与军刀;盾牌和长矛斜靠在旁。另一只桶里,装满了用酒馆空瓶改成的简易手雷。墙上挂着一张安特洛斯地图,许多地点被做了标记。路线被区分为安全与危险,已知的卫兵哨点用红圈标出。阿德雷克走向地图,往几个关键位置点上蓝墨水。
忽然,手枪上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冷的金属抵上了他剃得光滑的后脑。阿德雷克皱了皱眉。
“他们发现了!”他说。
米伦叹了口气,放下了枪。她身穿宫廷卫兵制服的内衬。
“你又不敲门!又来了!我差点就送你上路了!”
“现在不是管敲门的时候。他们发现了!”阿德雷克急急说道。
地窖另一头,一个宽阔的背影对着他,炼金术士外袍下露出一截覆鳞的尾巴。那人头也不回地开口:
“他们是谁?”诺兰问道。
“他们,我亲爱的蜥蜴大人,就是他们!那个不祥的——他们。”阿德雷克双手在脸前挥动比划,就像在掀开一层无形的面纱。
“造物主在上,阿德雷克,这血是谁的?!”米伦惊呼。
“这……这个?我、我只是手划破了,你瞧瞧?”阿德雷克亮出那道被玻璃小瓶划破的伤口,耸了耸肩。
“被什么划的?”第三个声音响起,比另外两人都更冷硬。
是鲁盖尔,这伙草莽叛军的头领。他骨瘦形销,颧骨突出,憔悴深陷的眼睛在昏黄烛光下显得空洞无神,令整张脸庞透出骷髅般的嶙峋质感。他的右掌早就断了,腕上接了一副晶辉驱动的黄铜义手。机械手指活动时,齿轮便会发出轻响。
“被、被什么划的?我没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我发誓!”
鲁盖尔眯起了眼睛。“是吗……那东西在哪儿?”
阿德雷克一愣,语无伦次,想要拖延时间。“你看……我只是……他们没……事情其实是……”
“地图,阿德雷克,地图到底在哪儿?!”米伦厉声打断他。阿德雷克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抬手指了指墙上的那张。
“你没拿到,对吧?”鲁盖尔问道,语气里充满了轻蔑。
“听着,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他们已经知道了!”阿德雷克坚持道。
鲁盖尔的黄铜义手缓缓伸向腰间的匕首。机械手指扣住刀柄,碰撞发出轻响。
“米伦。”鲁盖尔道。
“在,老大。”她应声。
“去把叛徒该干的活儿干了。我这儿,还有些问题得问清楚。”米伦将一件士兵的胸甲套在制服外,抓起头盔。
“走了,小家伙,动作快。”她把宠物雪貂尼布尔从头盔里赶出来,随即转身离开。
一名醉醺醺的中士瞥见她从暗处走出,粗声叫住她:
“喂!你鬼鬼祟祟在那儿搞什么呢?”米伦停步,抬手敬礼。
“报告长官,奉命搜查酒窖是否藏有违禁物品!指挥部接到线报,称此酒馆被叛军用作据点!”米伦朗声回答道。
那中士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半晌才站稳。
“……找着了吗?”警官问道。
“虚假报道,长官。下面只有啤酒桶和葡萄酒桶。”中士点了点头,咕哝了一声,又瘫坐回自己的位子。
地窖里,鲁盖尔的目光如锥,一眨不眨地钉在阿德雷克身上。他坐在那儿,汗流浃背。
“你当时在哪儿?” 鲁盖尔问。
“我把路线标在地图上了。”阿德雷克回答道。
“你说那些是你发现幽秘者的位置,不是你的行动路线。”鲁盖尔追问道。
“如果他们不在我走的路上,我又怎么可能看见?”
“是吗?我们可不知道你们幽秘者平时都走哪条路。”鲁盖尔抬起眼,目光刻意落在阿德雷克额头的烙印上。
“别,别这么叫我!我已经不是他们的人了!”
阿德雷克从房间中央的高脚凳上起身,来回踱步。
“我说不清具体有多少,但至少有一个。我在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瞥见过他们。这个可能只是夜雾,但是——”
“你确定没被跟踪?”阿德雷克走到诺兰的身边。
“和幽秘者扯上关系,就没有什么事是确定的了,这你清楚。”诺兰粗鲁地推开他,用长满鳞片的手捂住瓶口:
“你要是让汗珠子掉进去一滴,咱们全得玩儿完!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呢。”
鲁盖尔攥着匕首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柄底的晶石碎片。
“阿德雷克,你去和线人接头了吗?”
阿德雷克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
“当然!“我——”他猛地刹住话头。
“王宫地图,在哪儿。”鲁盖尔一字一顿,逼问道。
诺兰抖了抖阿德雷克的斗篷,极乐药剂小瓶碰撞的声响,打断了对话。
“……我认得这种玻璃的声音。我知道他‘接’的是什么头了。我先走一步。”诺兰说道。
地窖里只剩下鲁盖尔和阿德雷克。鲁盖尔踱步,走过阿德雷克身旁——后者正坐在房间中央的小桌边——顺手将桌上那些粉色的“极乐”药瓶捞起,在掌心晃了晃,随即一松手,任它们哗啦一声散落在开裂的桌面上。阿德雷克双手放在膝上,像个被叫进校长室的学生。
“你确实‘拿到’了,对吧,阿德雷克?正是你心心念念的东西。”阿德雷克张了张嘴,愧疚却堵着喉咙,让他说不出话。
“你要老实回答我的问题,阿德雷克。听明白了吗?”鲁加尔说道。阿德雷克点点头“你今晚碰了没有?”
一滴汗珠从阿德雷克的额角滚到下巴,最终从脸颊滑落,“嗒”的一声砸在桌面上——震得一只小瓶顺势滚落。两人的目光死死锁在彼此身上,任凭小瓶在地上叮当作响。
“我碰了。”阿德雷克绞着自己染血的双手。
鲁盖尔猛地一扬手,将桌上那些闪着诱人粉光的瓶子全部扫飞。药瓶狠狠砸在对面的武器架上,应声碎裂。
“那你到底有没有去见我们的线人?王宫地下通道的地图,你究竟拿到没有?今晚的行动全指望那张图!”阿德雷克骤然瞪大双眼,转身看见米伦正快步走进来。
“他们肯定已经察觉了!”米伦急声道,“我们的人被割了喉,他用自己的血,把幽秘者的记号抹了一墙!”
鲁盖尔的手一闪而出,下一秒便扼住了阿德雷克的喉咙。金属表面的寒意传来,但更让人心惊的,是鲁盖尔阴郁的眼神。
“是你干的吗?”阿德雷克艰难地咽了一下,感到那机械手指正嵌进自己的皮肉。“你见他的时候,药劲还没过,是不是?说话,幽秘者。”
“我——我不知道我见的是谁!我甚至不确定我到底见没见到人!我不知道他是已经死了——还是我——还是他们抢先动了手!”阿德雷克嘶喊道。
米伦站在后面,给手枪上了膛,往前一步。
“看看他的手,鲁盖尔,铁证如山!事情再清楚不过了——这混蛋把我们卖了,还把他们引来这儿。他就是个双面间谍!”米伦厉声道。
“其、其实,如果我真是他们的人,却假装投靠你们——或者说我们——同时又效忠那边,”阿德雷克磕磕巴巴地辩解,“那、那我该算三重间谍才对……而且我绝不会——我是说——我和你们一样想推翻翁多雷!比你们谁都更想!他逼我们做的事,他逼我做的那些——”
“比如割开自己人的喉咙!?”米伦咬牙切齿。
阿德雷克深吸一口气,咬紧了牙关。
“多得数不清。还有更糟的……更糟的。不光是叛军。翁多雷还命令我们对平民下手。任何被他视为威胁的人,商人、工匠、无辜的人,都难逃一死。”
鲁盖尔拔出匕首,抵在阿德雷克的下腹。
“别误会!他们是在找东西,这没错!可这不代表被他们找着了,就算找着了,他们也未必搞得清楚那是什么!”阿德雷克冷静下来。
“你晶化病都已经这么重了!还指望你记得什么?”米伦没好气道。
“我、我没有!我现在很清醒,只是药效过了有点——”
“站起来。”鲁盖尔命令道。阿德雷克照做了。
“你为什么站起来?是因为你的指挥官下了令?还是因为你根本就没那份胆量去反抗?”阿德雷克沉默不语。“老实告诉我,阿德雷克。我们的人,是不是你杀的?”
阿德雷克迟疑了。“我——”
“等等,鲁盖尔。”诺兰插话道,“如果不是阿德雷克叛出幽秘教团,我们根本建不起这张情报网,更别说弄到这些东西。那些我正在改装的爆裂弹壳,也是靠他的门路来的。如果我们这就定他的罪,和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幽秘者还有什么区别?至少该让他把话说完。”
阿德雷克的思绪开始涣散。他试图抓住那段模糊的记忆,却感觉自己滑向深渊。声音。他听见……有声音。接着,左侧感觉到什么冰凉的东西。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
脸上一阵酥痒,让阿德雷克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他皱了皱鼻头,无意识地抽了抽气。脸上还是痒痒的,他反射性地皱了皱鼻子。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对上一只长着胡须的小鼻子——是米伦的雪貂尼布尔。他试图抬手挠鼻子,却发现胳膊根本不听使唤。他双手被铐,反绑在角落的石柱上。而在他身侧,便藏着这群叛军最珍贵的战利品:那几柄削铁如泥的晶质匕首。这些利刃在即将到来的起义中是无价的杀器,此刻正隐在一道与石墙浑然一体的屏风后。尼布尔从他肩头窜开。阿德雷克扭动身体,试探着束缚的松紧。尽管他现在还未完全清醒,在幽秘教团接受的训练让他本能地做出反应。耳内的嗡鸣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同伴们激烈争执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清晰。
他先听到了米伦的声音。
“他是个该死的叛徒!是他杀了我们的人,把我们晾在这儿等死!我们现在就该了结了他,永绝后患!”
‘如果他当时攻击我,我是能脱身的,只要躲进阴影里就行。我没有杀他。我没有……’ 阿德雷克在心底反驳。
“如果他不是呢?那要怎么办?那我们杀的就是自己人,而且是一员干将!这么短时间内,谁的贡献比得上阿德雷克?你比不上,我更比不上!你想想,自他加入后,我们和幽秘者的正面冲突是不是减少了?是他教会了我们他们的行事方式。他要是真叛变了,怎么可能把那种级别的情报都告诉我们?那些光靠我们自己根本摸不透、学不会的东西?还有另一种可能:确实有叛徒,但不是他。把锅扣在他头上太容易了。万一他是被真叛徒栽赃的呢?我们必须查清楚!”诺兰坚持道。
‘可谁能栽赃我?谁有这本事?要是叛徒已经死了呢?万一就是我在巷子里杀的那个呢?如果我是叛徒,我绝不会泄露幽秘者的运作方式、行动路线,还有微光织缕的原理。他们若不信我,岂不正中幽秘者下怀?’阿德雷克心乱如麻。
鲁盖尔眯起眼睛,缓缓开口:
“还有疑点……现在说不准是他杀了我们的人,还是他赶到时人已经死了。有可能他赴约前就用了药,亦或者他发现线人时已是那副惨状,因此才服药麻痹自己。还有,如果他在迷迷糊糊中把幽秘者引来的呢?或者——他真是叛徒,而他们此刻就在外面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关窍我们还没摸清,我绝不会把整场革命的成败押在这上面。”
‘不愧是鲁盖尔,考虑得如此周全……永远把每种可能都掂量一遍。他任何问题都要问个清楚,哪怕为此与所有人为敌。’阿德雷克如此想道。
三人争执不休,场面逐渐失控他数不清听见多少次米伦扳开手枪击锤的声响,也听见诺兰一次次拦下她,还有鲁盖尔对两人的步步逼问。阿德雷克咬紧牙关,生生将拇指掰至脱臼,挣脱了手铐。他痛得发不出声,只能狠狠踹出一脚,把一旁好奇观看的尼布尔吓得往木桶之间逃窜——随即,一声清脆的“叮当”声传来。他循声望去,瞥见角落有一抹轻纱般的微光——是“极乐”,竟然还有一瓶没有碎于鲁盖尔的盛怒之下。阿德雷克毫不犹豫地捡起药剂,用牙齿咬开木塞。
“亲爱的尼布尔,”他低声呢喃,“如果我今晚非死不可,那我情愿死在极乐之中。”
他将药液如烈酒般仰头灌下,随后靠回散落的镣铐上,放任自己沉溺于极乐所创造的、甜蜜的温柔乡之中。很快,万物开始褪色——争吵的人声、潮湿而带着酵味的酒气、尼布尔胡须拂过皮肤的触感……
一切,都渐渐远去了。
阿德雷克感到身下的灰石地板在下陷,自己正温柔地坠入那片由记忆重构的、令人沉溺的虚幻梦境。脚下的石板开始剥蚀、崩解,化作细沙;而沙砾之中,却浮现出闪烁的晶质碎块。它们如旋风般扶摇直上,盘卷成一座直冲天穹的尖塔,最终在阿德雷克头顶聚合成一团明净的、泛着粉色辉光的球体——一颗崭新的太阳。脚下,银色的草浪随风起伏,指引他走向前方那棵宏伟璀璨的巨树。清风宛若一条无形的游蛇,在草尖上轻盈滑行,将他引向一位正与孩童嬉戏的女子。她们抬起头望向他,脸上带着静谧的微笑。她们的话语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他心底响起——仿佛一段尘封已久、至关重要的记忆,正悄然苏醒。‘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你一直是个好丈夫。’‘我知道他们指控你的事都是假的……’‘你从不违背诺言。’‘你绝不会背弃我们!’
随着话音愈发清晰,他发现自己已将她们拥入怀中。女儿拉着他的手,央求他看她在草地上打滚玩耍。风在她周围打着旋儿,与她嬉戏,逗得她咯咯直笑,又在她每一次踉跄时轻轻接住。妻子把头轻轻靠上他的肩,久违的安心感让阿德雷克几乎落下泪来。她垂落的发丝拂过他的手腕。女儿又跑了回来,把一枚果实塞进他手心。他接过果实,咬下一口,一股暖意伴着甜意在心中漫开,那甘美胜过世上一切蜜糖。可第二口,嚼出的却全是灰烬。
世界骤变。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突然从他脑中剥离,但阿德雷克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他猛然意识到,这段记忆不是真的,这本不该发生——极乐理应重现那些最极致的幸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果实在他手中化为石块,滚落在地,摔得粉碎。阿德雷克惊恐地抬头,看见妻子和女儿紧紧抓住他,眼中满是无言的哀求。鲜血从她们的喉间喷涌而出,顷刻间,银色的草原化作一片猩红的、不见边际的血湖。阿德雷克抬头望去,巨树已然枯败,那流光溢彩的繁茂树冠早已凋零殆尽。那阵蜿蜒如蛇的风终于显形——鲜血浸透它无形的鳞片。它盘旋而上,死死绞住那颗太阳。初生的晶体太阳迸裂开来,碎成巨大的陨石,自天穹坠落。
陨石坠落之处,似有异物隐隐晃动。
无数赤裸鬼魅的身影从血水里缓缓站起。起初它们一动不动,张着嘴,朝向天空。这时,其中三具怪影从巨树的残根下暴起,猛地向他扑来。阿德雷克折下一段树枝,奋力反击。那些浑身浴血的生物面目模糊,像是用无数记忆碎片胡乱拼凑而成。阿德雷克挥动树枝狠狠抽打,将它们一个接一个击倒,直到树枝咔嚓一声断裂。就在那一瞬间,整棵巨树轰然倒塌,将天空硬生生扯开一道裂口。阿德雷克明白,神圣的救赎就在彼岸。
但天穹正在燃烧。天使亦在燃烧。
阿德雷克攀上倒下的巨树,在虬结的枝干间穿行,如同踏着一道扭曲的阶梯。他纵身跃入一处幽影盘踞的巢穴,只有零星的光丝照出些许轮廓。四周,鬼魅般的生物蜂拥而上,往他身上攀附,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哀嚎。阿德雷克拼命踢打、撕扯,在泥泞的道路上挣扎向前。裂缝已近在咫尺,光芒所及之处,鬼影接连溃散,化为飞烟。他踉跄着跌进裂缝之中,被光芒彻底包裹——肺里像呛满了血与腐液般窒息。
阿德雷克刚开始恢复知觉,一股冰冷的寒意,就沿着他的脊背缓缓爬上。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在基石酒馆的主厅里,四下寂静得像一座坟墓。酒馆老板布罗姆趴在吧台前,一只胳膊软软地搭在台面上。阿德雷克走上前去,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可布罗姆毫无反应,连人带凳歪倒下去——粗壮的脖子上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不不不……别这样……别再来了,求求你,不要……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昏过去的时候到底怎么了?他、他—— 他们找上门了!”
石板地面又湿又滑,阿德雷克踉跄后退,狠狠摔倒在地,幸好卷起的披风垫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蜷缩进那件熟悉的斗篷,逃避眼前的惨状。披风带来一种诡异的慰藉,仿佛能暂时麻痹良心。
他神情恍惚,梦游般走出熊熊燃烧的基石酒馆,任由灰白的雾霭将其吞没。这时,一阵狂风呼啸卷过,空中投射出一道幽蓝的光,驱散了烟雾——一艘飞艇静静地悬停在酒馆前的街道上空,晶辉光环在寂静的夜空中发出低鸣。街道上,数个身影在这诡谲的光照下逐渐显形。在光环的照射下,他们身上微光织缕的伪装如水波般褪去,轮廓变得清晰。是幽秘者。他们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把晶质匕首,此刻正单膝跪地,将利刃抵在自己喉前,向他行礼。这时,其中一人越众而出,随手褪去斗篷——是一位女子,黑发如瀑。
阿德雷克在记忆中翻找,却始终想不起来任何线索。他感到记忆中硬生生缺了一块——那里本该有什么,如今却只剩空白。她的微笑让他既心安又恐惧,而他却说不出缘由。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阿德雷克重回幽秘尖塔时,并没有戴着镣铐。他已将功补过,重获了信任,也完成了使命。他杀光了所有人。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动手的,但如今的他,本就已记不清太多事情。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如鲁盖尔所说,因晶化病而变得顺从,还是仅仅因为……太累了。
登上飞艇幽环号之后,他耳中只剩下光环的低鸣。低沉、单调、呜咽,仿佛承受着某种痛苦。他从未想到,自己会与一台机器产生深深的共鸣。那是一种只有机械师和疯子才能理解的“机械交感”。他知道,自己属于后者。
透过右舷的一扇窄窗,他望向下方已成废墟的基石酒馆,不由自主地开始辨认、数算那些横陈的尸体。数到后来,他放弃了,许多人连全尸都没能留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依旧鲜血淋漓。
‘为什么我还要活在这世上?这有什么意义?我只能带来杀戮和毁灭,不如自我了断,让世界回归安宁?’阿德雷克如此想道。
一个女人走了过来,正是方才在酒馆外、众幽秘者皆向其跪拜的那一位。
“你做得很好。”她说。
她语气冰冷,声音沙哑,充满威严。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夸赞,更像是在陈述事实。他心中不由地一阵厌烦。
“好好休息一下吧,阿德。降落之后,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阿德雷克一怔。有人曾经这样叫过他。他想不起是谁,但他确信,绝不是眼前这个女人。
阿德雷克陷入了沉睡。他不再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只感到自己不断下沉、坠落,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而在那片黑暗深处,他听见的低语,与他所听过的晶辉光环的哀鸣如出一辙。
阿德雷克在湿冷与黏腻中醒来。汗、烟灰与干涸的血,混成一身污浊的气味。一名侍役默默地向他行礼,随后领他走上幽秘尖塔的旋转楼梯。平民叫他们“活死人”;幽秘者则称其为“侍役”,并让这个头衔深深地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他们患上了晶化病,或者说,已经进入了晶化病晚期那种彻底丧失自我的状态。他们是执政官用来从事体力劳动、没有情感的傀儡,不再拥有任何个人意志,只会机械地执行主人下达的指令。若无明确的指令,他们便不会进食、沐浴,甚至不会入睡。换作从前,这些可悲的活死人本该被送入收容所,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默默等死,或是给他们一个痛快,也让家人少一个负担。然而翁多雷却推行了一项新政:他将这些活死人掳来,利用他们极易操控、绝对服从的特点,把他们当工具一样使用。
如今,在高贵中干活的,已不再是底层出身的人,而是侍役。他们被剥夺了原有的身份,穿着统一的浅灰色宽松制服,袖口和裤脚都紧紧束在手腕与脚踝处。这身装束让他们显得柔弱、无力,毫无威胁。他们变成了权力豢养的傀儡,那些居于尖塔顶端的统治者,早已将塔下的众生视作可以随手丢弃的玩物。
‘正合他们心意。’阿德雷克心想。‘都是些没名没姓的消耗品,坏了就换……和他们用来巩固权力的晶辉光环没什么区别。’
修筑幽秘尖塔的乳白石材在抛光后竟透出一种夺魂摄魄的光晕。在摇曳交错的水晶灯影下,整座建筑的轮廓线条仿佛融为一体,虚实难辨;其结构更是极其坚固,足以抵御任何强攻。每三级台阶里,就有一级故意做得高一厘米,专门用来绊倒不熟悉此地的人。就连侍役也需谨记“逢三跨大”的原则,这也导致许多人在公共区域走动时,走姿都显得拖沓而别扭。走到浴池后,阿德雷克发现自己竟也不自觉地学起了这种走法。
蒸汽在脚边氤氲。阿德雷克踏入温暖湿润的浴池,每走一步,芳香的水面都会晕开血与灰的污迹。几个钟头了,他紧绷的肌肉终于第一次舒展开来。阿德雷克缓缓沉入水中,任暖流包裹全身。他不禁想,如果就此彻底放弃,会是怎样。就让水带走一切。他一直听人说,溺死是种不错的死法。恐慌过后,便会迎来极乐般的安宁。他一口气把肺里的空气吐尽,任由自己沉在水底,停了片刻。烧焦的尸骸开始在他脑中闪现。那是他的记忆——或许是他仅能抓住的记忆。他看见了布罗姆。看见了黛西。看见了年幼的卢坎。
“我怎么配死得这么痛快。” 他心想。
他破水而出,深深吸了口气,没有感到丝毫解脱。事实上,那短暂的窒息,反而让他好受了一点。
“慢慢来,阿德。”
是先前那名黑发女子。她不着寸缕,当着他的面步入了浴池。他不知自己该作何感受。欲望?还是恐惧?无论是何种情绪,他都不打算做任何举动,他只会顺从,接受即将发生的一切。
“我到底是谁?”他问道。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这么点时间里,极乐的副作用让你伤到这种地步了?”她问道。
“你是……”阿德雷克刹住了话头。他不想让她看出自己已认不出她。至少现在不想。不知为何,他知道她至关重要,知道她对自己了如指掌。她的举动很快印证了这一点——她游近,将头轻轻靠上他的肩膀,开始为他清洗身体,动作温柔而熟练。
阿德雷克醒来时,身上已清理干净,换上了一套与先前相同的黑色衣装,正躺在一张朴素的床上。房间素净,几乎没有装饰。他拉开窗帘,不由得怔住了——落日熔金,将整面墙染作绚烂的粉紫。天空像一片丁香花,层层晕开。夕阳低垂,恰好浮在几缕被风吹散的云絮之间。这幅景象,近乎神圣。
一滴眼泪顺着阿德雷克的脸颊滑落。
‘就是这个。’他心想。‘这就是我坚持下去的理由。’
敲门声响起,是那位黑发女子。她也身着一袭黑衣,腰间皮带紧扣,悬着一柄晶辉刺剑。微光织缕披风挽在肩后,长发垂落一侧。恐惧与情欲在阿德雷克心中疯狂交织,他感到血液正不受控制地向下腹涌去。
“歇够了吧?披上斗篷,该干活了。”
“我……我该去哪儿?”
她走上前,指尖摩挲着他的嘴唇。
“呵,你磕磕巴巴说话的样子,我可一直没忘呢……”
她忽然伸臂环住他——胸口相贴,一条腿挤进他双腿之间,缓缓向上磨蹭。两人双唇相贴,吻得笨拙生涩。可当她察觉阿德雷克并未回应时,便停了下来,向后退开。
“你做得对。”她低声说,“现在……不是时候。抱歉。”
“我、我不是要拒绝,只是——”
阿德雷克的话还没说完,这时,一名侍役走进了房间。他——如果这种毫无个性的存在真能被称为“他”的话——上唇有一道深长的疤痕,将嘴唇向上扯起,露出了一颗门牙。伤疤向上延伸至眼部周围,将皮肉拉扯成别扭的扭曲状,使他看起来总是显得局促不安。所有侍役都被剃光了头发,但仍能看出这一位早已谢顶。那目光冷硬阴沉,阿德雷克心头骤然一紧——这般不安,与之前床上未能认出那女子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你,”她避开侍役的视线,“带他去。”她脸上似有厌恶,又不像厌恶,更像是怜悯。
“我……我要被带到哪里去?”阿德雷克问道。
“听简报。执政官翁多雷要你审一个幸存者,也是他们所谓的‘丁香暴动’的叛乱分子。”她始终背对着阿德雷克与侍役。此时他才惊觉,若不看那些伤残,这名侍役竟与自己如此相像。
“我?这……合适吗?”
“勿疑吾主之断。既然你曾与他们朝夕相处,执政官认为,由你来审再合适不过。他相信,你更明白该怎么……撬开他们的嘴。”
她说最后一句时的语调,让一股寒意悄然爬上阿德雷克的脊骨。
侍役将阿德雷克带至地牢,两侧都装有铁门,门上笼罩着魔法屏障的微光,足以阻挡普通的越狱手段。但这些屏障并不隔音,牢房内传来声声尖叫,有不甘的否认,有愤怒的控诉,也有彻底的绝望。这些声音,他再熟悉不过,却一点都不想听到。
“你会说话吗?”阿德雷克问道。
脸上带疤的侍役没有回应。
“你能说话吗?”阿德雷克换了一种问法。
仆役停下脚步,茫然地看向他。
“是你本身说不了话,还是有人不允许你开口?”
依旧没有回答。阿德雷克这才注意到,他们已停在一扇门前,门上覆满繁复的曼陀罗纹路,正幽幽发光。
“谢、谢谢你,侍役。”阿德雷克说着,转身准备进去。
侍役上前,用一把晶辉钥匙对准锁孔。随着锁芯转动,门上那些繁复的光纹便迅速消退,仿佛被吸入孔中一般。
铁门由整块铁所铸,沉重无比。阿德雷克几乎用尽全力才将它推开。门后是一间狭长的囚室,里面几乎空无一物。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巴掌大的小窗,一道细窄的光束从窗口射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椅子上那男人的脸上。是鲁盖尔。
“你终于来了。”他说,“又见面了,‘阿德雷克’。”
他的脸已被烧得血肉模糊,显然自基石酒馆那夜后就再未清洗。
“鲁、鲁盖尔……你——”
“阿德雷克,听我说,快。我们成功了,我们已经打入了幽秘尖塔内部。现在必须立刻行动。”
“什么?这……这一切都是计划的一环吗?
鲁盖尔用那双深陷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阿德雷克。
“记住你是谁,阿德雷克。”他说,“你是阿德雷克·克里克。是我们的人。你不是幽秘者,你是我们黑鹿帮的一员。”
“可我背叛了你们!我——”
“你确定你背叛了吗?你能肯定吗?还是说你当时正陷在极乐的迷乱里?就算你想回忆起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想得起来吗?”
阿德雷克踉跄后退,艰难地消化这一切。他一直将基石酒馆的惨剧归咎于自己,但此刻,眼前却似乎出现了一种原谅自己的可能。
“那、那场大火……那些性命……不是我的错?黛西的死……还有卢坎……也都不是因为我?”
“阿德雷克,看看他们把你变成了什么。”鲁盖尔开口道,“你曾经是个骄傲的人,是一个好人,是我们的战友,是为数不多敢于反抗那个暴君和他那支傀儡军队的人之一。你自愿成为卧底,加入幽秘者,为我们传递情报,这些,你都还记得吗?”
阿德雷克一时语塞。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甚至不知该如何理解这些信息。
“看看他们把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们假意接纳你,再用极乐让你忘了自己是谁。他们让你对那毒药上了瘾,让你变得听话、好摆布。他们夺走了你最美好的东西——那些你曾为之奋斗的一切,还有你加入他们之前的所有记忆。他们偷走了你的诗与歌,换上了垂死者的哀嚎。”
阿德雷克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
“他们像驯服野马一般,先以虚妄的欢愉诱你松懈,再用谎言为你缚上鞍鞯。他们用对暴君的狂热虔信给你洗脑,让你对暴君死心塌地,把自己的使命和责任全忘了!你曾经是个真正的人,阿德雷克,你现在有机会做回自己。”
鲁加尔拨弄了一下机械臂,打开了一个暗格, 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晶化装置——球状核心外环绕着层层黄铜环,形如占星师的天球仪。
“看清楚,等你与执政官在塔顶会面时,只需折断它外层的环即可启动。这是虚蚀晶核,它会吸收并封存周围的魔力。通常这东西的影响范围很小,但诺兰……做了点改装。这一枚的威力要大得多。我们原本打算在突袭宫殿时祭出这招,好乱其阵脚,制造恐慌……可若是在这儿引爆?在一座魔力如血脉般搏动的浮空塔里?众目睽睽之下,安特洛斯全城都将亲眼见证他权力的象征化为齑粉。要是幽环号和骑兵团正好停靠在港,那就更完美了。这能遏制他们对民众的武装镇压,给翁多雷政权送上致命一击。”
鲁盖尔自始至终没有眨眼,但他显然已奄奄一息,仅靠最后一口气强撑。阿德雷克几乎无法理解这一切。方才,阿德雷克还是取他性命的仇敌;此刻,鲁盖尔如同枯槁的幽灵,向他许下异界的伟力与万劫不复的解脱。阿德雷克踉跄上前,将手心覆在鲁盖尔那只温热的肉掌之中 。
“收好这枚虚蚀晶核,将它深藏,连同你那真正的自我一起。唯有隐忍至锋芒最盛之时,它们才无坚不摧 。记住,真相才是你最强的武装。让我以此为你授勋,为你指引前路,赋予你活下去的意义 。”
阿德雷克没有片刻迟疑便答应下来。他不知道除了服从还能做什么,只是觉得,这才是他要做的事。
“很好,去吧,”鲁盖尔说,“善用这份力量。还有,记住——守住你的记忆。”
阿德雷克将装置藏入袖中,转身欲离。
“鲁盖尔,你究竟是谁?”阿德雷克问道。
“我是父亲。我是丈夫。我是叛徒。亦是烈士。我是黑雄鹿。我是鲁盖尔。我无名无姓,不过……是一道影子罢了。”鲁盖尔说道。
阿德雷克背对着他点了点头,走出了牢房。
他清楚到那名侍役一直在监视他,却也清楚,他与对方之间无话可说。即便想说,又从何说起?当铁门关上时,阿德雷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或许是因为那副形容枯槁的模样,在阿德雷克眼中,鲁盖尔此刻已与死人无异。侍役锁上门,在身后重新启动了魔法屏障。
“你知道你是谁吗?”阿德雷克问道。他注意到,那名侍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阿德雷克试图无视那个动作,只是他看向侍役的眼神比先前审慎得多。他曾自欺欺人地以为,这些侍役不过是些没灵魂的空壳、冷冰冰的傀儡;此刻他才意识到,他们与他一样,亦是血肉之躯。甚至,与他太过相似。站在侍役面前,阿德雷克仿佛在凝视一面破碎的镜子。一股对自己深深的厌恶油然而生。
“带我去见执政官。”阿德雷克说道。侍役转过身,引他前行。
阿德雷克不知该如何应对,也不知该相信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是幽秘者阿德雷克?是革命者阿德雷克?还是叛徒阿德雷克?他怎么可能只承认一种身份,而否认其他?
“我是这些身份的集合,还是说……我根本谁也不是?”他暗自思忖。
两人穿过在迷宫般狭窄的走廊,走上螺旋阶梯。幽秘尖塔内的路径错综交织,毫无逻辑可言,设计之初便刻意违背记忆规律。现在也确实没人能记住路线。整座塔身的石壁中脉络横生,晶辉纹路流转其间。正是这些纹路为城堡镀上了虹彩般的光辉,也赋予了它最可怖的力量:石壁能随心所欲地移位,按需重塑通道与房间。实用主义,正如其主人贯彻的行事风格。
阶梯转动时,侍役被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踉跄。那是一个极具人性色彩的瞬间:踉跄失足,随即本能地稳住身形。这是任何人类在摔倒瞬间都会做出的反应,阿德雷克心中泛起一丝涟漪。没过多久,漫长的阶梯和尚未恢复的体力便让他气喘吁吁。他注意到,那名侍役同样喘着粗气。一股突如其来的同情席卷了他的心头。他想给这具躯壳一个更好的人生:一个名字,一个身为奴仆之外的意义。但他清楚,自己无能为力。
幽秘尖塔的顶楼是一个宽阔的大厅。大厅尽头矗立着一扇巨门,门上显现着层层叠叠的法术屏障。当阿德雷克向前走去,那些屏障便一道接一道地消散;门面上原本繁复的曼陀罗光纹也随着他的靠近而层层褪去。视野边缘闪过一丝微光。他被幽秘者盯上了。
“站住。”最后一道屏障即将消散之际,清冷的声音在大厅响起。
是她,之前那位女子。她头发黑亮如鸦羽,微微卷翘,与塔内温润的石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谁允许你接近执政官了?”她问。
“我已经掌握了他想知道的情报。”阿德雷克说。
“我才是你的指挥官,还是说,那点极乐已经让你忘了尊卑?”
“不瞒您说,我确实忘了,”阿德雷克回答道,“我不记得你是谁。你看着眼熟,像我的妻子。你试图取代她,在某种程度上,黛西和卢坎也一样。死在我——死在我们手里。但我真不知道你是谁。看你的言行,你或许就是她,又或许,你只是篡夺了她在我想象中的位置。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记住事情了。”
她厌恶地上下打量着他。
“你们两个,真是越来越像了。”
阿德雷克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名侍役身上。
“你的名字,”她问,“是什么?”
“阿德雷克·克里克,”阿德雷克回答道,“这就是我对自己全部的记忆。”
“是这样吗?”
“是。”
“你看起来倒挺笃定……连口吃都好了。你和你那位老朋友都聊了些什么?”
“老朋友?我不确定……能不能这么叫他。他告诉我,要守住记忆。我想,我做到了。”
“洗耳恭听。”她说道。
“极乐是一剂猛药,”艾德雷克开口道,“那些记忆真实、太鲜活了。这不只是在重温,而是在蚕食这些记忆本身,并且你对此一清二楚,知道这一切都会化为泡影。一直给我供药的是你,对吧?你叫什么名字?我又叫什么名字?”
“什么意思?你刚才说了,阿德雷克·克里克就是你的名字。”
“不,这不是我的名字。”他指着身旁那名满脸疤痕的侍役,“是他的。”
黑发女子喉头一紧。
“你是怎么发现的?”
“鲁盖尔早就看出来了。他能感觉到,我顶着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名字。从头到尾他就没信任过我,从没给我起过昵称,总是生硬地称呼全名。或许他看穿了这一切,又或许,他在你身边埋下的眼线比你预想的还要深。”“阿德雷克”说道。
“一派胡言。幽秘尖塔绝无可能混入间谍。”她冷声道。
“又或者,我只是察觉到了你看到我和侍役并肩而立时的尴尬。在他彻底沦为废人之前,他是你的,所以你动了心思,想用我来取代他。你根本不是我的妻子。”
“没错,我不是。但我长得像她,你也长得像他。我曾以为……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找回曾经的一切。”
“可问题就在这儿,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过去,不是吗?”“阿德雷克”说,“你到底是谁,恐怕你自己也说不清吧?”
“我不知道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想我曾经是知道的……但……”
她脑海中仅剩的那丝线索也断了,泪水夺眶而出。
“我是谁?”两人异口同声。
两人凝视着彼此,周围其他幽秘者的身影如幻影般忽隐忽现。“阿德雷克”不禁怀疑,那些人是否也在质疑——质疑自己究竟是谁,是否也被赋予了虚假的名字与记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阿德雷克”问道,“还要继续为他们效力吗?”
她沉默不语。
“帮我,”他说,“跟我一起了结这一切。”他从袖中摸出那枚晶化装置。
刹那间,幽秘者蜂拥而上。数把晶匕死死抵住他的要害,其中一人动作凌厉,顺势一挥,便斩断了他的手。
“阿德雷克”在血泊中凄厉哀嚎,鲜血喷溅在泛着珠光的石地上。虚蚀晶核滚落到黑发女子的脚边。
“虚蚀晶核?”她喃喃道,“你怎么会——你要是在这儿引爆,会毁掉整座高塔!”
“那就毁掉吧,”“阿德雷克”说,“也许这座塔本就不该存在。也许……我们也该随它而去。”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她轻声说道,随即启动了虚蚀晶核。
石壁中纹路仿佛血管般开始剧烈搏动,微光织缕失去魔力,数十名潜伏在暗处保护执政官的暗卫显露了真身。最后一道屏障碎裂开来,化作光屑,消散在空中。与此同时,四周的石壁骤然迸发出夺目光辉,汇成一道刺眼的强光,凝聚在那黑发女子手中。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呻吟,随即是震耳欲裂的巨响,幽环号从塔顶的船坞轰然坠落,径直砸穿了这座浮空尖塔的中枢。晶辉光环应声炸裂,发出如同千万水晶同时崩碎的凄厉哀鸣。幽秘者在坠落的石块间躲避、挣扎,却无济于事。
一切都无可挽回。“阿德雷克”与黑发女子随着分崩离析的尖塔一同下坠,朝着下方宫殿的穹顶落去。在坠落中,他伸手将她紧紧拥住。他知道,即便他们的人生尽是谎言,即便他们从未真正相识——但若此番能活下来,又有什么理由,不能一切重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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