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澳大利亚:无穷移民之旅

CruxDragon · Chinese edition

ISSN 3083-0486ISSN 3083-0451 (Print)
文字大小

想象澳大利亚:无穷移民之旅

Imagining Australia:

An Endless Journey of Migration

文/夏子健

维尔茨堡大学汉学系硕士生,曾任浙江大学星弦科幻协会会长(2022-2025)。主要研究方向:晚清科幻、台湾科幻。

一、引言

在科幻文学特别是当代中国的科幻作品中,澳大利亚似乎仍然是一片“待开垦的处女地”。相比起每逢外国必被提及的美国、英国和日本,中文科幻中的澳大利亚总是隐藏在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虽然近来中文互联网上流行一时、“友邦惊诧”的攻占澳大利亚的讨论,甚至都可以算作近年来以澳大利亚为主题的科幻想象中,最为人熟知和最为成功之一的。在今天这个几乎每个国家都在提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领土主张和边界声索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仅仅是流行在网络的讨论已经不足为奇,简单地讨论领土攻占,不过是摹仿现实,反而落了俗套。

二、自由领导移民:在移民地的斗争者

回到晚清这中国科幻的黎明时刻,澳大利亚作为一片新的大陆已经出现在中国科幻作品的书写中。《新纪元》中能源极大丰富、国际地位极大提高、经济极大发达的未来中国,与位于南半球的澳大利亚第一次产生了互动。

不幸的是,这场互动首先是以战争的形式展开的。澳大利亚成为了全球性的国家阵营冲突中的棋盘,成为敌对双方的交锋战场。在作者幻想的澳大利亚,当地华人劳工不堪忍受白人的歧视与压迫发动了起义;而作为故事反派的“西方白人国家”领导人与军队齐聚澳大利亚这颗大英帝国殖民地的明珠共襄盛举,成为与中国争夺海洋权益,黄白两大种族一决雌雄的总后方。

令人颇为惊讶的是,这场毫无疑问的世界大战竟然与今天某些流行于中文互联网的战争想象有些暗合之处。在作者的构想中,战争肇始于工业、经济和文化实力日益强大的中国希望推行富有传统文化意味的“黄帝纪年”,扶持在西方世界处于边缘地位的匈牙利王国,终于引爆了长久以来在西方白人国家中的黄祸论恐慌,西方各国集结大军要与中国代表的黄种人国家,以及包括非洲、南美和中东的殖民地一较高下。值得注意的是,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当时一心脱亚入欧、与中国刚刚进行了甲午中日战争,却在小说的构想中能够成为战争中中国的坚实盟友。

作者不仅构筑两大势力的世界决战,还试图详细构筑这场战争的细节,用古典章回体小说的技巧,步步为营地构筑了两大阵营的南海决战,前出侦查、水雷封锁到舰队决战、空中突袭高潮迭出、不一而足,从南海的领海保卫,到苏伊士运河和马六甲海峡的关键海权争夺,战争的博弈已经在作者的想象中初具雏形。

以今天的视角来看,这场战争仍然有些不可理喻,比如两方随手释放的大量化学武器,或者是在空中用气球进行近距离空战(显然是由于当时还没有出现飞机),显然在那个现代化的黎明还仅仅停留在地平线上的时刻,不论是战争的伦理,还是战争的技术都显得异常粗糙,但这场战争却惊人地预言了未来世界的地缘政治格局和战争形式。

澳大利亚在这场战争中似乎是一个战争的大后方,尽管战火从未真正燃遍整个澳大利亚大陆甚至更加遥远——中国的舰队在南海、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和印度洋在同西方主要国家爆发了一场文明决战,虽然最初互有胜负,但最终取得了战略上的胜利,但从北印度洋到南太平洋层层推进、高潮迭出的海战、在大陆阴影中暗流涌动的华人起义,已经将这片陌生的大陆推上了中文科幻想象的舞台。尽管只是战争的背景版,这片大陆的身影第一次地出现在了推想小说的乌托邦中。在整部《新纪元》中,澳洲仅仅出现于“澳洲华工”的起义与建立独立华人国家,或者是在战争中用于描述马六甲等地理要冲的战略价值,这些少之又少的文字,似乎表明比起了解澳大利亚的地理风貌和风土人情,在澳大利亚生于斯长于斯的华裔劳工后裔们在当时的中国知识分子心中显然有着更加重要的地位和作用。所谓的地位,是他们在海外的艰苦劳动与开拓,为祖国国际地位的提高贡献了宝贵的侨汇、投资;所谓的作用,就是海外华人建立的独立国家最终成为世界大战中瓦解西方主导的白人世界的关键楔子。但若问这些劳工究竟如何日出而作日入不息,或者是如何在当地打江山闯天下,居于大陆的知识分子又不能说出其中奥妙,恐怕在当时的他们看来,如果母邦已经自顾不暇,海外扶余的声张也就只能喊喊口号或者寄托乌托邦的想象了。

回顾晚清时代的中国科幻小说,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残酷的地缘政治和国际风云中,“不战斗就无法生存”似乎成为了晚清相当部分知识分子的共识。在他们构建的乌托邦中,中国国力的提升与生活条件的极大改善往往伴随着一场同西方殖民者的文明决战作为必要前提和隐藏条件,《新纪元》这类直接描写世界大战的自不必说,《电世界》《月球殖民地小说》中,中国在与西方国家的冲突中或轻松取胜、或陷入苦战,但战争与冲突就是故事的基调。《大同书》虽然主张消除国与国直接的边界,瓦解和废除国家的军事力量,从而实现世界范围内的和平,然而在论述必要性时却话锋一转,开始大谈未来百年之内世界范围的兼并、战争和小国弱国被亡国灭种的必然命运,而“大同”作为康有为的理想制度设计,不仅不是阻挡兼并战争和吞并小国的救世良方,反而要先寄托于“俄国大皇帝”等强权在国际秩序中用铁与血进行外科手术式打击。

这样的背景下,澳大利亚作为大英帝国的殖民地,或是大国利益交换的工具,或是被战争蹂躏的无主地,只有那些夹缝求生的华人劳工,似乎能够为这片被忽视的大陆带去新的气息与希望。在晚清的科幻文学的创作者眼中,澳大利亚这片大陆似乎并不重要,但生活在那里的华人劳工却值得关注;华人劳工似乎可以为澳大利亚这片处女地带去天朝华风,但在科幻文学中他们的行动首先需要为两大文明的决战服务。

晚清时代的科幻小说中,中国与世界的关系自然是核心母题之一,而要写好这个主题,就必须要让中国人走向世界,走向世界的方式自然就是移民。然而,晚清科幻的创作者并不会关注移民的过程,华人劳工从祖国大陆如何被骗被卖到海外诸邦是心碎的现实,不是可供想象的斗争的未来。在他们的作品中,澳大利亚或者其他地方出现了华人劳工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既成事实,作者们关心的是他们如何在移居的土地生活,或者说是延续在大陆的生活与价值认同,反而不需要着墨他们如何到达澳洲——那不属于未来而是过去;但是否还会有更多的移民从中国走向世界,作者们也不愿给出答案,在《月球殖民地小说》这种人类已经移民到了月球上的作品中,也似乎是人类早就到达了月球,但不会再有人前往,移民本身是并不新奇的静止事实。

然而,作者们用移民在未来的义举呼唤国家和民族的解放,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更需要创作的热忱,正是这种豁然为之一开的新世界观念的形成,让澳大利亚第一次在中国科幻中能够讲述传奇般的故事,在此后中国科幻文学的百年记忆中,这也成为移民记忆的第一笔财富。

三、活着为了讲述:在澳大利亚的新移民日常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是科幻小说在中国正在蓬勃发展的时刻。一批科幻作家开始在小说中书写在海外的中国人,并进一步更加具体地描写海外世界,或者将海外世界放在小说故事的舞台中。在不少作品中,出现澳大利亚人、澳大利亚的华人移民,或者故事情节发生在了澳大利亚。

例如,凌晨的银河奖获奖作品《潜入贵阳》:

“嗨,那三丫头和张家二小子好,张家养猪,她当然要贡献一把气力。别的不成,剁猪菜真是利落,刀声听着都那么像音乐。”

“听说三丫头后来成了特级厨师,去了美国,开好大的饭馆,有这事吗?”

“瞎扯,人家是移民去了澳大利亚……”

雷宇追问那老人:“张师傅是哪一位?”

“你看我这记性。是张师傅养猪来着,就是他。住在虎门巷一号外院。那两层楼是他家的私房,唐山大地震那年起了火,烧没了。”

移民到海外在八九十年代的改革开放中日益成为一种社会风潮:有偷渡出国打工,有公费出国留学,也有公费考察,出国旅游观光正在慢慢兴起,外国人也正在来到中国或淘金或学习或旅游。自然的逻辑是,当真的出现了出国热、留洋热时,文学创作中才会出现一批又一批的海外游子,只消将视角向前拨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台湾科幻作家们第一次开始提笔创作科幻小说时,就出现了留美华人科学家试图制造克隆人、最终却心碎归国的故事,这恰恰是在“来来来,来台大;去去去,去美国”和留学生文学的勃兴之时才能从作家的笔下自然而然地流动出留学生的身份。再向前拨到晚清中国科幻的萌芽时刻,各种从海外学成西方奇术归来的能人异士与在海外拼生活的“中国仔”,同样是近代中国被坚船利炮打开国门后才出现的“新鲜事物”。

把海外华人的生活写进故事里,显然进一步拓展了中国科幻文学的视野,在中国科幻文学中不仅不再仅仅写中国人的小事或者是想象某个“大国”恶人的渗透破坏,而是开始构筑一个可供中国人通行无阻的世界舞台。当然,刻画的核心依然是中国人,不过是“移民”赋予了这些角色异样的气质与特色,而他们所生活的土地又会是什么样呢?王晋康就试图在他的作品中回答这个问题。

王晋康似乎对海外各邦,特别是在旅居海外的中国人尤为热衷,而在其中澳大利亚的身影也开始出现,例如在《星期日病毒》中的师儒和他的澳大利亚科学家伙伴海伦,以及他们在地球的镜像文明中见到的“袋鼠人”,袋鼠“利希人”将自己交给了肆意释放的动物本能,文明的运行完全由人工智能负责,使小心翼翼不肯越过男女之大防的师儒深感警醒。给澳大利亚堪称国宝的袋鼠扣上一顶不知廉耻不知检点的大帽子,似乎对远在天边的澳大利亚人有些太过冒犯了,但这大概仅仅是作者听闻了袋鼠这种奇怪而好动的动物后,既然身居远在天边的澳大利亚,为何不拿来一用,既显得稀奇古怪,又能帮助作者说明其中哲理呢?同样有趣的是,在王晋康的笔下,在美国英国可能走出一位留学生精英或是华人科学家,但在澳大利亚旅居的就变成了有钱无脑的富二代,似乎更以刻板印象说明了世界秩序留给当时的中国人的初印象。

而在此后的《与吾同在》中,王晋康不仅设计了一位来自澳大利亚的科学家,还将一段情节放在了塔斯马尼亚岛。特别地,在塔斯马尼亚岛讲述的是一个土著文明遭到毁灭的故事,而被引导到塔斯马尼亚岛见证历史遗迹的,竟然是参加恐怖组织的中东青年,当他们看到塔斯马尼亚土著灭绝史后,一想到自己所在的中东饱受美国带来的战乱之苦,不禁悲从中来,便欣然同意加入了反对澳大利亚政府的恐怖行动的计划。

在这里,王晋康讲述的是教科书式的对于西方殖民历史的刻板印象,虽然塔斯马尼亚岛的屠杀殖民确有其事,但其中讲述的细节却仅仅是用老师给学生上课的说教语气描绘一种大众印象中的殖民掠夺叙事,借此抒发一番从中东恐怖主义到澳大利亚原住民联合起来参与到“反殖民”事业中的简单想象,显然也同中东复杂的地缘政治博弈和历史发展进路有所脱节,然而,这确实是中国科幻作家在当代习得的对澳大利亚的准确想象。与刘慈欣颇为克制地讲述关于文明和进步的寓言故事,着眼于微观视角不同,王晋康更愿意不厌其烦地讲述主流叙事的细节:

“你们知道吗?欧洲移民在灭绝二千二百六十八只袋狼的同时,还灭绝了他们心目中的另一种‘野兽’——五千名本岛土著。本岛土著与澳洲土著原是一体,但自打巴斯海峡出现、隔断了本岛与澳洲大陆的陆桥后,塔岛土著就完全与世隔绝,最终形成了独特的塔斯马尼亚族群,在人种上归为‘类黑人’。一百五十年前的澳大利亚政府就像捕杀袋狼一样悬赏捕杀土著岛民,价格非常低廉:杀一个成人五镑,杀一个孩子两镑!政府出面组织清乡队,队员都由罪犯组成,但由警察领队。这些清乡队非常‘敬业’,组织夜袭、设伏、下毒,无所不用其极。曾有四个‘英勇’的白人伏击一群土著,仅以四人之力杀了整整三十人!胜利者把尸体抛下悬崖,得意地将该山命名为胜利山,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这项清乡政策的结果就是:本岛土著在很短时间内被完全灭绝,一个也没剩下。”

这样,王晋康的回答是:澳大利亚是由移民塑造的,不过移民是罪恶的殖民者。王晋康当然希望描绘中国移民在海外的传奇,只是不知为何,在澳大利亚就变成了空有物质财富而精神空虚的富二代和用殖民主义的血泪警戒后来者不要重蹈覆辙。与曾经处于民族存亡之际晚清科幻作家大胆地想象文明决战相比,物质条件更加丰富的九十年代里“主客易位”的豪情反而消失了,受害者心态的塑造似乎让移民的想象后退了一步,移民不再是颠覆旧秩序的英雄,甚至不再是去建设新家园的开拓者,他们只能在一个既定的、充满原罪的西方框架内,讲述一个关于“活着”的故事,一个小心翼翼地适应并见证移民社会中由于历史原因造成的不平等的故事。

四、失乐园:在澳大利亚的文明追放

中国科幻如此走过了她的黄金时代,一个开始关心移民与中国之外的世界的时代。而在美欧移民世界的喧哗中,刘慈欣《三体》系列的横空出世,更以其中对澳大利亚的渲染刻画,将澳大利亚这片大陆再次拉回科幻迷的视野。

将数十亿人类放逐在澳大利亚大陆,是刘慈欣在《赡养人类》已经进行尝试的构想。我们熟知刘慈欣在不同的作品中首先用短篇作品演练“点子”,而后在长篇小说和其他更晚的作品中革新、突破这些既有的推想,并将一个个点子连缀成为他期待的宇宙蓝图。《赡养人类》中哥哥文明为人类带来了供养的喜讯,只是要以交出澳大利亚以外的大陆和全社会的财富均分为代价;但到了《三体·死神永生》时,人类文明则被三体人抛弃到澳大利亚大陆直接开始四十亿人的大逃杀游戏,戏剧性和残酷性得到了空前增强。

一个比较直观的解释是,将全体人类放逐到澳大利亚的设定是对曾经殖民主义在世界各地恶行的复制,并以此展现对殖民主义掠夺的强烈批判:

“人做过的别说神,人自己都还记着。五个世纪前,文明的地球人登上了这块大陆(尽管大部分是欧洲的犯人),在丛林中把土著当成野兽射杀,后来发现他们是人不是兽,仍照杀不误。澳大利亚土著已经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生活了几万年,白人来的时候澳大利亚还有五十万土著,但很快就被杀得只剩三万,直至逃到澳大利亚西部的荒凉沙漠中才幸免于难……其实,当智子发表保留地声明时,人们都注意到她用了Reservation这个词,这是当年对印第安保留地的称呼,那是在另一块遥远的大陆上,文明的地球人到达那里后,印第安人的命运比澳大利亚土著更悲惨……”

保留地与澳大利亚土著的故事将这个寓言式的轮回展露无遗:人类的自相残杀是以文明和进步为旗号的,但当真正的文明和进步以宇宙尺度给人类送来文明的秩序时,人类就只剩下了更加悲惨的命运。如果说人类的恶行在不同的人类群落中保持了记忆的传承,显然三体人不可能牢记自己对人类如何犯下了各种大缺大德。为了印证这一隐喻,作为土著历史博物馆馆长的弗雷斯在文中多次出现,在澳大利亚大放逐开始时,弗雷斯显然是遗世独立,一心一意地扑在博物馆的一亩三分地里,对他而言,真正需要在意的并不是人类在此时此刻的灭绝和屈辱投降,土著文明被殖民者毁灭的历史已经给予他理解文明的启迪。

更加自然的提问是:为什么是澳大利亚?我们可以回到《赡养人类》中:

“什么方案?”滑膛问。

“从头说起吧。来到太阳系的哥哥文明其实是一群逃荒者,他们在第一地球无法生存下去,‘我们失去了自己的家园。’这是他们的原话。具体原因他们没有说明。他们要占领我们的地球四号,作为自己新的生存空间。至于地球人类,将被全部迁移至人类保留地,这个保留地被确定为澳洲,地球上的其他领土都归哥哥文明所有……这一切在今天晚上的新闻中就要公布了。”

“澳洲?大洋中的一个大岛,地方倒挺合适,澳大利亚的内陆都是沙漠,五十多亿人挤在那块地方很快就会全部饿死的。

移民到澳大利亚去已经见怪不怪,即便简单地将移民变成战争受害者的难民,或者把规模扩散到全人类,也仅仅是渲染规模取胜。以此来解释为何刘慈欣的“澳大利亚难民”的创意如此震撼似乎还不够。毕竟,晚清时流散到澳大利亚和世界各地的华人劳工,没有不是在中国遭了大灾大难而难以回国的,论生活处境还要更糟。那么,就需要从文化心理上看到刘慈欣重塑了在澳大利亚的“移民”的身份意义了。

澳大利亚大陆,在我们的记忆中,是一个在大陆漂移运动中很早就与其他大陆相分离,孤悬南半球中五千余万年(虽然更远处还有南极大陆)的孤岛。“大洋中的一个大岛”的形容词正合适,但仅仅以地球表面积中海洋和陆地的比例来看,亚欧大陆同样可以被称作一个孤岛。这就是说,“岛屿”的指向绝非地理尺度和区域关系,而是文化意义上的荒原、孤地与被放逐者。

尽管是地理位置决定了澳大利亚大陆长久以来的地广人稀,但似乎是文化上的区隔驱动着刘慈欣借故事中的人物之口,将赴身澳大利亚等同作一次背井离乡的文化迁徙。显然,这对中国人来说是可以理解的,澳大利亚孤悬南半球,文化与社会上高度靠近西方而与中国相距甚远,自然条件中的地广人稀似乎证明了这里也是“穷山恶水”之地,最终让地理界限孕育出基于大陆本位的对岛屿的文化隔膜,即便坐飞机前往澳大利亚在今天的中国实际上要比飞往美国或者欧洲更加容易和方便,但如果真的要选择一个让几亿几十亿人共赴澳洲大陆开荒拓业必须割舍人类文化的地方,没有比足够大又足够小的澳大利亚更好的地方了。澳大利亚足够大,能容纳一个残缺的人类社会;澳大利亚又足够小,小到与地球的其他部分可以隔绝,化身人类的孤岛。

以往的华人劳工移民到海外,可以选择抱团维系华人身份,也可以融入当地社会,总归是生活在人类社会之中;但刘慈欣直接抛给人类一个“成为地球的移民”的总体性危机,釜底抽薪地刨了人类文明的根——对土地的认同与依恋,于是移民不再是谋生的机遇,而真的成为了永恒的危机。就如同智子无情地劈开几个难民时冷冷扔下的一句话:

“人类自由堕落的时代结束了,要想在这里活下去,就要重新学会集体主义,重新拾起人的尊严!”

讽喻的是,当年第一批登上澳大利亚的白人殖民者,恰恰是反过来学会了自由堕落,捡得了自己为人的尊严,当然他们也没有割舍文化,毕竟满大陆的流放罪犯,怎么创造辉煌的维多利亚时代文化呢?不如说刘慈欣正是在这里学到了殖民与流亡的精髓:这本来就是置之死地,能否后生还要“走一步看一步”,难道可以指望这时候绽放出人性的光辉?这样,刘慈欣想要提醒的危机便能启迪当代中国:不论是迈向远方的宁古塔还是迦南地,此岸都已经是鲜血横流;婴儿从摇篮里抱出的时候固然大哭不止,但大概也不能再把长大的婴儿送回摇篮并把摇篮撑破。

刘慈欣在他的作品中讲述的故事比起一般科幻作家的创作,似乎有了几分天马行空的味道,其他作家都在讲述中国人或者英国人移民澳大利亚,刘慈欣则是大手一挥,把全人类一起驱赶到了澳大利亚上,让全人类共同体验大移民的个中滋味。并且,刘慈欣还试图将移民化为全人类的共同困境。与其他中国科幻作家相比,这显然要技高一筹:其他科幻作家要么讲述的是作为他者的殖民历史,要么讲述一个亦步亦趋的移民小故事,而澳大利亚的极端危机,似乎对着每一位试图寻找某种历史例外论的读者大喊:

不要抖机灵!不要耍个性!不要觉得找不到你!

虽然刘慈欣有意只用有限的篇幅小心地暗示这是一个关于“殖民”的寓言,但他竖起的“文明存亡”的大旗,也是用他所了解的移民历史的旗杆竖起来的。逃离家园的灾民、战争中的难民与被高等文明圈养的“保留地居民”,在本质上共享着同一种绝望——那是丧失了主体性后的赤裸生存。在刘慈欣的笔下,澳大利亚剥离了它作为西方发达国家的繁荣表象,也不存在九十年代盛行的造福神话,而是回归了其作为“流放地”的历史原点,只不过这一次,流放的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尊严。

五、光荣与梦想:从澳洲反向殖民的现代启示录

新世纪的中国科幻,在互联网的平台中正在书写最狂野的想象与欲望。如果把视角转向互联网中的澳大利亚想象,那么我们会找到一本可以与《三体》相提并论的大作——《临高启明》。被称为互联网第一奇书的《临高启明》,为了解释穿越者如何到达大明,抛出了一个惊世骇俗但又十分合理的“澳宋论”。穿越者们以“澳洲”自称,用“澳宋货”称呼自己带来的现代文明造物,用“澳学”来代指各种各样的现代文明的文化成果。至于为何能从不远万里的蛮荒“澳洲”来到大明的教化之地,则用一个在现代人看来十分荒诞、在明代时也未见得合理的“崖山之后逃亡澳洲的大宋遗民”的传说来解释。

在原著中,为了保守穿越者这个最大的秘密,澳洲起源的故事不仅要语焉不详,还要刻意扭曲和隐瞒,比如制造假地图、篡改地理教材,或者是在市民中制造各种虚假的传说,于是在临高内外开始充斥着“澳宋老爷”的各种谣言,在战无不胜无往不利的伏波军的护佑和益发受到追捧的澳宋货的渲染下,似乎真的存在一个海外扶余的传奇故事,也真的存在一个再造神州的契机。

兰度是在穿越者数百人众的集团的浩大群穿中意外被卷入的“穿越者”,在原著中被设定为外国雇佣兵的兰度,一开始就意识到还未被发现澳大利亚可以成为自己的私人乐园,在投靠元老院效力之后,倚靠外国雇佣兵的经历优势在马尼拉风生水起,不仅能够完成间谍潜伏的任务,还成为了上层人物。但这种殖民、冒险的意识,显然不可能存在在于当时的大明,而是来自“现代”的产物。同样地,在穿越众中,也几乎不存在将归化民、土著和穿越者同等对待的意识,发动机行动几乎是人为地制造灾害以为穿越众的事业提供源源不尽的劳动力来源,以今天的道德规范或者政治伦理似乎都难以接受,而在创作者的眼中显然是可以大书特书为穿越众的统治智慧。

某种程度而言,穿越者的确来自一个真实的澳洲,这个澳洲不在1644年的澳大利亚大陆,而是在数百年之后此时此刻的南半球。这个被想象的澳洲,最为虚幻,但也最为真实。澳洲是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幽灵,为了支持这个幽灵,中国、澳大利亚与世界的科幻都联合起来了。于是穿越者携现代文明之势,在古代重演了这个现代的移民神话,用战胜旧大陆与殖民旧大陆证明现代的不可战胜、移民的永远正确。澳大利亚彻底空心化了,它变成了一个无需在场的能指,一个代表来自当代的绝对力量和真理的“神统”

晚清的科幻作家战胜澳洲,九十年代的科幻作家适应澳洲,刘慈欣别出心裁地超越澳洲,但到了穿越众这里,帝国主义的梦魇直接复现为成为澳洲,书写一段殖民的佳话。比起用受害者心态讲他者的殖民主义罪恶,这种让主体体验殖民快感的别处心裁显然更加震撼,如果说以往的移民叙事多多少少都要与不平等的秩序作斗争,哪怕只是适应不平等的消极抵抗,那么新世纪的网络创作者直接抛出了一个完全反其道而行之的命题:移民的罪恶是真的,但利益也是真的,要不要在现代社会中选择成为那个赢家通吃的恶人呢?即便穿越在现代科技下似乎还荒诞不经,但正是科幻的推想才能为这种难以述说的隐秘欲望提供了最真实的宣泄空间。

六、结语

毕竟,远在天边的澳洲,确实是一个俯拾即是,即插即用的沙盘。澳大利亚在历史上是以被殖民的土地进入中国人的视野,在澳大利亚演绎殖民与被殖民的故事用以警戒后人也就见怪不怪,至于澳大利亚这片土地本身,鉴于大陆位于南半球,似乎还没有那么重要。

中国科幻作家于是将澳大利亚理解为一片待开垦的处女地,无论她是由英国人、中国人还是外星人开垦,这片土地上似乎总是需要有人来开垦,才能构筑他们想要书写的故事。故事总可以是多种多样的,开垦土地可以收获粮食,但也可能一锄头下去刨到自己的脚,无论是移民作为一种现实,还是作为一种危机的隐喻,澳大利亚已经在中国科幻的历史中同形形色色的移民绑定在了一起。这里的澳大利亚并不是南半球的真实的大陆,而是一面镜子,一面映照着永恒的现代性焦虑与欲望的镜子,镜面用“移民”铸造。

© 作者及 Dragonova Publishing。供在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