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莉莉
The Last Lily
文/逗逗
哈佛医学院癌症研究中心研究员、普渡大学博士,科普科幻写作爱好者。曾获光年奖、读客科幻文学奖、星辰奖等,可以在知乎“逗逗SF”找到她。
【0】
她躺在浴缸的温水里,双手颤抖地抓着浴缸边缘。边缘缺口处的瓷片硌进掌心时,她已经数到了第四十七次宫缩。
时间差不多了。
她哗啦一下从热水中站起来,身后的血丝在水波里舒展成了珊瑚的形状。
又一阵绞痛,密集得没有留给她喘息的时间,她倒在旁边的洗手台上,腿间涌出的温热与台面的冰冷在脊椎上对撞。
她索性顺势趴着,颤抖的双腿慢慢弓起,目光涣散地盯着水龙头上的水滴,意识几乎溶解在疼痛里,眼下只有浴缸里的滴水声回应着她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脚边的血迹被踩成了很多道血脚印,最后尖锐的撕裂疼痛让她眼前的世界一阵模糊——一阵湿热的滑腻感传来,紧接着是嘹亮的哭声,那声音尖锐却动人。
她抱起那个小小的身体,瘫坐在墙角,两行泪划过她的脸颊。小小的脸庞贴在她的胸口,细嫩的小手轻轻张开,然后紧紧握住了她递来的手指。
她哭着笑了,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新的生命——而是一个新的时代。
她拿起一旁的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妈妈,我成功了……你知道灯塔水母吗?”
【1】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妈妈没有生出我就好了。
望着殡仪馆黑烟决定离家出走的那天我想过,妈妈离开的那天我想过,后来我漂浮在无菌箱里的时候也一直在想。
我的生命过程,是矛盾所在吗?我究竟要赋予什么?这些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变化。”
妈妈的声音总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脑海,这是她以前常说的,这句话支撑了我上百年,然而事实也如此。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阅读我这飘摇的一生,如果你愿意读完,也许你会明白我想说是什么。
从有记忆开始,我的脑海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些似曾相识而又不曾经历过的画面,像是梦境突然在脑海里闪现。
比如小时候和好朋友拿着玩具锅铲玩过家家,突然脑子里浮现出了个劈里啪啦烧着火的土灶台,有个女人蹲在那儿拿木棍挑着一团不争气的火,刚喊了一声恰饭,屋外远处的山洼里几个衣服破烂的小孩欢蹦着跑来。比如我手里拿着铅笔正写着作业,握着的铅笔突然变成了一根玉米棒,几只老母鸡咕咕咕地围着我转。还有吃饭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听到一个中年男人用充满烟味的嗓音大声吼,吓得我勺子掉到地上。
我没有爸爸,只有妈妈和外婆,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明明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
我和好朋友描述过这些幻觉记忆,他们都是一脸惊讶又莫名其妙。但我和妈妈说起这些的时候,她会很认真地听完,有时候还会问起场景的细节,最后总是有些抱歉地抱住我说,“以后你会懂的”。她的眼神总是很沉静,像老井里的水,深深地藏着什么,却总是温柔地涌向表面。
我妈妈是个科学家,非常厉害的生物科学家,她什么都懂,也特别懂我。
她工作的业余时间里经常会带我去博物馆,给我讲解各种科学知识。
那天,我在海洋馆看到一个普通的水母标本的时候,又一阵电流般的记忆出现在我脑海。
而一旁的妈妈好像预料到什么似的,轻声问我,“莉莉是对这个灯塔水母感兴趣吗?”
“灯塔水母……它是可以长生不老的对吗?”
“不是噢,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长生不老的,但灯塔水母确实是可以返老还童。它的细胞可以‘逆分化’,再变成别的细胞,就是‘分化转移’。就好像妈妈可以重新变回宝宝,重新长大一次。”
“逆分化、分化转移……那长大的宝宝,还和妈妈一样吗?”
“不是噢,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但生命不同的传承方式,一定是有它的意义的。”
我愣愣地看着玻璃后面的水母标本,展品玻璃倒映着我和妈妈的脸。
我和妈妈长得真的好像好像。
小时候我也曾经好奇自己的爸爸是谁,我有过不少猜测,毕竟妈妈工作的实验楼里,来来往往的教授大多都是叔叔,可能的选项太多了。
我尝试去问外婆,外婆一个劲儿揉着面团低头叹气,“你妈妈啊,真不知道到底忙个啥、图个啥,寻常家庭不好吗?”
外婆刚说完,又一阵摔东西吵架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出现,我试着闭眼凑近,突然觉得画面里的人好像似曾相识。
我睁开眼,眼前却只有外婆。
“外婆,那妈妈小时候,也是寻常家庭长大的吗?”我小心地问道。
外婆没接我的话,只是拎起锅盖抄起一勺饺子说“来,恰饭”。
不过后来上学了,要思考的事情更多了,渐渐也不在意了。
上学以后,我坐在电子屏幕教室里的时候,脑海里经常闪现一个挂着推拉黑板的老教室,阳光从窗外的树叶缝隙间穿过,落在黑板上成了班驳的光影,上面有条不紊的写满了各种知识点,一个中年男人和蔼耐心地讲解着。
随着年纪的增长,我在幻觉记忆里能感知到的细节也越来越多。我能像是回忆起过去一样猜到那位中年男人讲的大致内容,一低头还能清楚看到纸质书本上写得密密麻麻的详细笔记,笔迹稚嫩却好像见过。等我再回过神来再看自己桌上的电子书的时候,上面的内容也都变得似曾相识了。
我的学习变得愈发轻松,就好像所有的逻辑方法都早早地运行在脑海里了,我自然而然地觉得这些都是我的天赋本事。
后来过了很久,我再一次听到“逆分化”这个词,是妈妈出现在领奖台的时候。
“下面有请巴雷特生物学研究奖的获奖者,莉亚老师上台发言。”
妈妈微笑着走上台说道,“很感谢委员会对我的研究的认可,我们团队一直在深入研究控制干细胞状态的关键基因和微管蛋白的信号传导。关于细胞命运的研究是对生命的深刻探索,关于逆分化的研究更是对自然的挑战,希望未来我们会更好地理解生命、传承生命!”
坐在台下的我热泪盈眶,那可是经常在厨房一边做饭一边工作的妈妈,是辅导完作业等我睡着后转身又去实验室的妈妈,她一直活得像一张拉扯到极限的网,每一根丝线都绷紧了。现在,这张网终于承住了她超越寻常价值的热爱。
而下一秒,领奖台上白色的聚光灯突然在我的眼里愈发刺眼,又一阵记忆的电流击中了我,我在白色的光束下看到一间贴着白瓷砖的卫生间,地上几道血迹无比刺眼,一阵哇哇的婴儿啼哭声中还有妈妈的声音。
“逆分化……成功了……”
我回过神的时候,颁奖已经结束。妈妈在台下和别人交谈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眉头瞬间拧得很深,挂了电话以后她立刻拉起我急匆匆地往家里赶。
“外婆在卫生间里摔了一跤,挺严重的。”
【2】
急诊室外,妈妈一直握着手机,屏幕明明已经黑了很久,但她没有松开。
我默默地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宣传画,画里一个笑容灿烂的医生举着听诊器,下面一排粗体字,“生命无价”。
“妈妈,你小时候跟外婆,是不是过得挺苦的?”
“妈妈跟外婆小时候生活的环境跟现在不一样,那个时代、那个地方的人,过得都苦。”妈妈的声音带着些疲惫。
“那时候是不是外婆总是和外公吵架?”
“嗯……那个时候,生育繁衍是每个人最大的事,外婆生了我一个女儿就不能再生了,大家都怪她。”
“是不是因为这个,你再也没有联系过外公?”
“是吧……也不止这些,旧事太多啦。”妈妈转过头,盯着急诊室那扇门,仿佛盯得再久一点,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了。
我恍惚间看到一个女孩趴在一张旧木桌上,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着日记,赌气似地用力写着,笔尖好几次戳破了薄薄的纸页。
“我要带我妈妈离开这个封闭的地方,离开我的父亲,离开这里所有对我们指指点点的人。”
“我会尽全力读书,去自由开放的城市,那里的人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活着……”
笔落,急诊室的门打开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出来向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外婆的葬礼办得很简单,除了妈妈关系近的同事朋友,就老家来了几位还活着的至亲。
殡仪馆的告别室里灯光白得冰冷,投在光滑的地面上像寒光在流淌。外婆的遗体躺在台上的告别床上,四周是整齐摆放的花圈和蜡烛。
妈妈缓缓走上台,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她开口,声音哑得像一片干裂的树叶,“我写了一些东西,可现在觉得这些话配不上我的母亲。”
“我妈妈的一生很简单,她把一切全都献给了我,而后又献给了我的孩子。很多人说过我身为单亲妈妈完美平衡了事业和家庭,但世上哪有这种超能力,我不过是有妈妈在为我负重前行。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问,这一生她得到了什么?她的一生,对我而言是不是一场无尽的亏欠?她从没抱怨过什么、要求过什么,她只是低头活着。”
“我曾经为她经历过的不幸感到愤怒,我想告诉她,她的人生应该属于她自己,可她不知道这种‘应该’是什么意思。她不会去追求那些我以为重要的东西,她听不懂我的研究但总会尝试倾听,她不理解我的选择却永远尽可能帮助我。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比她活得更清醒,更懂得生活的意义。可今天,当她躺在这里,我发觉自己才是最迷茫的,而她一直都很清楚最真实的幸福是什么——她用了一生传承她的爱。”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声音开始发颤。
“她的一生让我明白,无论活成什么样子,无论拥有多少自由和成就,我们都无法摆脱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们的生命,始终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之上。”
她最后低下头,声音变得温柔却坚毅。
“妈妈,您用您的一生,换来了我的生命,传承到我孩子的生命。您用您的沉默,换来了我的声音。您可以安心离去了,我会继续寻找更多关于生命的答案。”
她缓缓后退了一步,弯下腰深深鞠了三次躬。
台下静默了几秒钟,随后响起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和轻声的叹息。妈妈没有再看台下的目光,只是转身走下台。
我坐在前排已经哭得停不下来,什么传承什么牺牲,几十年一辈子不过就是当个“妈妈”吗。
多么短暂的一生啊,除了我和妈妈,过几年谁还会记得啊。
但我的记忆也给不了她永恒啊。
泪眼朦胧间,一个老爷爷在悼念结束后拄着拐杖蹒跚地走了过来。他和妈妈站在台前交谈起来,我听到了那个幻觉记忆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充满烟味的嗓音,此时他的声音没有了那种欠钱般的气势汹汹,只是那么平和甚至还有些慈祥。
妈妈和他淡淡地交谈了几句,就微微点头示意离开,带着我走出了告别室。
“妈妈,刚刚那个老爷爷,是你的爸爸吗?”
“算是吧。”
“妈妈,为什么我总是能在脑海里看到你的记忆?我是不是被你用了什么实验室研究出的东西?”
身后殡仪馆的烟囱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安静地吐着黑烟。
【3】
“没吃过多西环素吧?”
“那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吗?”
“诺奖教授兰诺早就宣布过,人造子宫是生命科学层面上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我们都是妈妈生的。”
“你不用含糊其辞,你的血液样本我们已经做了全基因测序了,你和你妈妈的基因序列一模一样,只是X染色体上人为插入了一大段基因,包括一个卵原干细胞特异的多西环素诱导系统控制的四个干细胞相关基因。”
“我听不懂。”
“你妈妈没给你解释过吗?但凡你吃了多西环素,你的卵原干细胞就会开始表达那些干细胞基因,就能够逆分化变成受精卵状态,转移到你的子宫里面着床,最后长出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孩子。你不知道你自己就是这么来的吗?”
我笑了,三年前外婆走的时候,殡仪馆的烟囱冒着浓烟。妈妈望着灰蒙蒙的天,喃喃地说了好多话,像是对我说,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小时候我一心想去城里,听说城里的读书人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活着。真的到了城里以后发现,按照自己的喜好活着,是有很高的前提条件的。”
“现在回头想想,农村里总说传宗接代,也有道理。种的利益要始终高于个体,这种论调其实也没错。”
“莉莉,我在读博的时候在卵巢组织里发现过一种新的细胞,卵原干细胞,一开始大家觉得这种细胞只是卵子的储备而已,但我一直猜测它可能的功能不止于此。往后十几年里,我一直在尝试这种细胞的逆分化。”
“我用自己的细胞尝试了十年,最后用了特殊的基因编辑方法,不仅做到了逆分化,还把整段控制基因整合到了X染色体上,用一个药物系统控制基因的激活。这颗基因编辑后的逆分化细胞,我植入了自己的子宫……”
……
我不记得这段对话是怎么结束的,只记得那天空气里的尘霾呛得难受,呛得我瞬间变得叛逆。凭什么,凭什么没有经过我同意就把我生下来。我不想做谁的种,实验种,个体种,宗族种,还是人类种。
我用力推开她,头也没回地跑开了。
往后三年里,我不听她的任何解释,拒绝学习书本上的知识,要的只是证明我是我,不是她。
我毅然决然地离开家,离开学校,离开所有和她有关的地方。
她也没有诚心阻拦我。
为了生活,我去餐厅端过盘子备过菜,去物流中心分拣过包裹,在工厂流水线做过质检员……日复一日地做着低级重复的事,最后肉体和精神上的疲惫让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三年的叛逆把我折磨得精疲力竭,原来人活着,真累啊。
夜里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走过天桥的时候我低头看到车流,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远处城市的灯光在高楼之间流淌,更像一条无法靠近的银河。
可能在这个世界里在意我的人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多。
回家低头认错,生活还是会回到最初吧。我这样想着,却又拿不出行动的勇气,只能躺在出租房的阁楼里,用一条又一条的短视频麻痹自己的神经。
“知名女学者,发现卵巢里的新型细胞,竟擅用基因编辑技术生下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孩子……”
一条刚刚点击过万的短视频一闪而过,没有细节却和我的情况几乎一样。我点开评论,数量正在不断上升。
“女人真是太可怕了,掌握点技术就妄图颠覆自然规则了。”
“人类末日的开始吧。”
“基因编辑以后不用男人就能自己生孩子,还跟自己一模一样,还有这种好事?”
“这世界以后不需要男人啦?不需要家庭啦?这世界不得乱套啦!”
“没有家庭,整个现代社会形态都要变天了,我不敢想象了。”
“不能让这个孩子污染人类基因库。”
……
我快速浏览着评论,没几分钟视频就显示被删除,内容都不存在。我意识到情况不对,立刻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当天夜里,到了车站,身份证件扫描几次都显示错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辆黑色公务车已经停到了车站大厅门口,车身上赫然印着“基因管理局”,附带着一个DNA双螺旋的logo。
会议室里,最初负责询问的记录员走后,一位干瘦的中年男人端着咖啡杯走了进来。
“你就是莉莉吧,和你妈妈长得真是一模一样。”他放下杯子,向我伸手,“我叫伊森,全球最大的人工智能Echo公司的生物部负责人。”
“Echo公司也和基因管理局合作?”我紧张地盯着他的咖啡杯,脑海中已经预想了所有最坏的结局,“所以,你和他们要怎么处置我?”
“不用紧张,其实该收集的信息我们都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该做的决定也会有定论,事情不会像你想象的那么坏。”他喝了口咖啡,慢悠悠地说道,“只是最后还希望你提供一些生物样本——供研究使用。”
男人摸出一份协议书,两根手指按着推到我面前,“小手术,就取点细胞,现在就可以做。你妈妈还在家里等你。”
【4】
“回来了啊?”
“嗯。”
“还生妈妈气呢?”妈妈笑眯眯地帮我拿包,“来,恰饭。”
好像时间一下子回到了很久以前,好像我只是赌气出门了小半天。
家里的东西大多都是原来的样子,我的房间、床铺都还是整整齐齐的,外婆的遗照也还摆在冰箱上,只是以前的电视已经换成了新型的全息投影。
但妈妈明显老了,她头上的白发就是时间度量器,清楚地告诉我这场负气出走如同半个世纪。
“妈妈,他们为什么没有严肃处理我们?”
“来,多吃点,都瘦了。”妈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瞟了我一眼,漫不经心道,“眼下这世上有太多问题需要解决了,他们顾不得我啦。”
“我不信。”
“哪儿有那么多信不信的。”妈妈又给我盛了碗汤,“任何事儿啊,能给大部分人带来直接利益,那科学上的事儿到最后都是能接受的。”
整件事似乎一直没被声张,但妈妈的实验室还是被关停了。不过学校仍保留了她的教学岗位,她仍可以在监控下继续教书。
我也回到了学校,不过我也保留着叛逆,没有选择任何理工科的专业,而是选择了数字绘画,大部分的时候都在家画画。
妈妈看不懂我的画,却还是支持我的选择。
她支持我的方式主要以做饭的形式表达。每天清晨,妈妈都会早起做饭。她总会先煮锅燕麦白粥,洒点我喜欢的芝麻海苔,然后开始切菜准备别的小菜,这时候刀与砧板哒哒的撞击声会把我叫醒,我会顶着一头乱发去刷牙洗脸,期间继续听着旁边厨房里忙活的声音,这种踏实的节奏感无比地安稳。之后她会在房间里的VR设备上远程教学,我会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画画。我们俩都过上了平静又充实的生活,我们的忙碌都是幸福的。
忙完一天以后,我们会一起准备晚饭,一起坐在屏幕前边看新闻边吃饭。
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里,新闻里都在播最新的生育鼓励政策。
“现在上课,VR课堂里的真人学生已经越来越少了。一个教室里,大部分都是系统假人。”妈妈随口感慨道,“全球就几个大公司控制生产,所有人都在被工具化,那就不是把女性赶回原始角色就能解决问题的。”
“是啊,代价那么大,早就没什么人愿意生孩子了。”我舀了勺汤,附和道,“换我也不愿。”
妈妈白了我一眼,“你能把画画好就不错了,还当妈呢。”
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是小孩子。
安逸的生活里,妈妈却苍老得很快。她有的时候会抱怨腰痛,但又即刻摆摆手说没事儿都是小毛病。直到之后普通的一天上午,她倒在了讲台上。
她倒在了VR设备上,我没有听见,而VR教室里为数不多的真实学生都以为是网络问题或是设备问题,就这么过了十分钟,下课了,课程自动结束,没有人汇报任何异常。
直到中午,我敲了敲门,听不到回应疑惑地推门而入,才看到倒在地上的妈妈,立刻喊来救护车。
卵巢癌,晚期,癌症引发的血栓引起了心脏栓塞,抢救回来的时候全身器官已经衰竭。
我站在病床边,紧紧攥着她的手,氧气管在她的鼻子里发出轻微的气流声,仿佛在为她剩下不多的气息做最后的努力。
她努力睁开眼,看到了我,目光又像是穿过了我,望向更远的地方。
“几点了啊?”她动了动嘴唇,声音细弱得像风穿过细缝。
“现在是六点三十。”我慌神似地俯身回答道。
“噢……真快啊。”她抬起手,轻轻抚去我的泪痕,“我在实验服里,给你留了一封信……”
她深深地望向我的眼睛,像要穿透时间的帷幕去看过去的所有片段。
“你问过我,为什么能看到我的记忆……记忆可以通过细胞微管蛋白传承……生命,孩子都会记得……”
说话间,她的手突然用尽了全力,紧紧抓住了我的手,抓得我指节发白。我的泪水决堤而下,拼命回握住妈妈的手,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妈,我记得记得记得,我都会记得……”
身旁的心跳监护仪在一声绵长的“滴”声中变成一条直线。
她活得像一场漫长的矛盾,却从未真正屈服。
而我,就从此没有妈妈了啊。
【5】
我收拾了妈妈的遗物,不多,除了一些简单的衣服,就是一些书籍和笔记本。
同一件实验白大褂,她穿了近十载。虽然经常清洗消毒,但袖口领口都磨得脱线。
我轻轻地抚摸着实验服,在口袋里摸到一封牛皮信封。
里面有撕下来的半页实验笔记,和一封信。
实验笔记很简短,只是一个名词的手写注释。
微管蛋白:微管是细胞骨架的主要构成部分,它是长度从几百纳米到几米不等空管状结构,罗杰·彭罗斯提出的Orch OR模型指出意识是微管中量子引力效应的结果。微管蛋白的自身振荡会使得其表面形成量子效应的叠加态,在量子引力达到一定的临界值时,叠加态的波函数就会坍塌。在坍塌的那一时刻,微管中就产生了意识瞬间。而连续不断的意识瞬间则汇集成了我们所称之为的意识流。罗杰也最早提出,人的意识和记忆储存在微管蛋白内。
我打开信,熟悉的字迹又出现在眼前。
亲爱的莉莉:
关于这个实验,他们只知道了一半。我发现了卵原干细胞,做到了多西环素药物控制的逆分化成受精卵、受精卵着床,我原本可以把这个实验停留在这一步。
但我没有。我还一直有个猜想,就是验证罗杰彭罗斯的细胞微管意识流说。
在细胞发育领域里已知的是,生殖细胞的减数分裂过程里,微管蛋白拖着染色单体到单个细胞,在接下来的分裂过程中就会消失,而在卵细胞稳定后才会重现,这个清零的过程,是减数分裂特有的。
但如果是卵原干细胞逆分化,就跳过了这个步骤。
如果罗杰的猜想、我的猜想正确,那你会在一定程度上继承我的记忆,而事实上也如此。
记忆可以通过细胞器微管蛋白传承,这是颠覆性的发现。
除此之外,我也一直能共振般地感受到你的情绪,但这种感受难以量化,我不知道这同样是微管量子共振,还是母亲的天性。
其实,在超声下看到了你的心跳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不可能离开你了。陪你长大是我最大的荣幸。
我这一生信仰科学和爱,做出的选择或许不能被大多数人接受,但唯独希望你能理解。这世上太多的事没有前瞻只有滞后,我们永远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变化。
我爱你,这是我短暂的一生,你在你的脑海里已经给了我永恒。
妈妈
我的泪水一滴滴地落在信尾,哽咽了很久之后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唤醒家里的智能系统,“Echo……我需要一瓶多西环素。”
你的生命,孩子们都会记得。
【6】
浴室的水声断断续续,我躺在浴缸的温水里,莉丝蜷成一只小兽趴在我胸口。她的睫毛上沾着水珠,嘴里叼着我的发梢咯咯笑着。
“妈妈,为什么你的肚皮有这么多皱纹呀?”她突然低头问道,手指轻轻抚摸我肚子上的妊娠纹。
“你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撑破的。”我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
“妈妈怀宝宝的时候都会被撑破吗?”她突然皱眉,“你的妈妈也有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小脑袋按进怀里。
浴室外,多西环素的药瓶就在卧室的床头柜最底层,四年前我吃完一粒之后就再也没碰过了。但没想到最近药瓶总是会被莉丝翻出来,她会像寻到宝藏似地举起药瓶问我:“妈妈这是你的糖吗?”我夺过瓶子时手抖得厉害,她却咯咯笑着跑开,动若脱兔的身影略过柜子橱窗里妈妈的遗照。
妈妈啊,我也当妈妈了啊。
三年前,我生下了我的女儿莉丝。
当一个女人决定生孩子,她的生命开始了,另一部分却结束了。
我曾经不理解这句话,直到莉丝降生。
当她第一声啼哭响起,我的世界天翻地覆。我不再是一个孤独的个体,而是某种生命链条中的一环。
我的生活渐渐被她填满。喂奶、哄睡、陪她玩耍、捡拾她撒落一地的玩具、培养生活习惯……我的时间碎成无数片,所有曾经的梦想都被搁置。我曾以为自己会继续画画,可一旦有了莉丝,画板积了厚厚的灰,我的双手只能也只想抱住她。
我积攒了太多的遗憾,但是身为妈妈怎么可以计较自己的得失。
我学着妈妈当年的样子,教她读书和做事,带她去博物馆,听她所有的琐碎心思和光怪陆离的故事。有一天,莉丝在白纸上画了一群小水母,她抬头看着我,皱着眉头认真地说:“妈妈,我好像看到你在实验室里工作了。”
我的心猛地一顿。
她的眼神清澈,懵懂地看着我。
“你看到了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穿着白色的衣服,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在一个透明柜子里对着一个盘子里的液体吸来吸去。”
我喉咙发紧,望着她的画。
她看到的,不是我的记忆,而是——妈妈。
我没有告诉她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拉住她的小手,轻声说道:“很好看呢,想给它们涂点颜色吗?”
她欢快地点点头,并不知道我们俩从出生起就触及了科学的禁区。
时光匆匆,莉丝渐渐长大。我也渐渐发现,不仅是我作为孩子,能看到妈妈的记忆,而作为妈妈,我也能听到孩子的心声。我能很轻易很清晰地感受到她孩童时期难以控制的大喜大悲,再长大一些时对这个世界各类规则的困惑。在她会自己关上房门用起带锁的日记本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她需要我的一些远离。
我就这样陪着莉丝长大,她学东西非常快,对世界有属于她的理解。她渐渐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已经被打磨成了一个琐碎的人,再也没法专注于任何关于自己的事。
就这样,她长成了一个独立优秀的人,我成了她背后一个无用的人。
一天,她突然跑进厨房,对我说:“妈妈,我的朋友们都说,他们以后不想要小孩。”
我放下手中的锅铲,转身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大家都说,生孩子很麻烦,世界又那么乱,谁愿意带一个新生命受苦呢?”
我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几十年前的世界争论过,后来人们不再争论了,因为已经没多少人愿意生了。
“妈妈,你为什么生我?”她歪着脑袋认真地问道。
“我觉得……我也想把自己再养大一回。”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生了你以后,有时候感觉像回到小时候看着我妈妈再把我养大一次呢。”
那天晚上的新闻节目,在播完全球能源短缺的短讯后,主持人又宣读了新一轮的生育数据和鼓励政策,我看着屏幕里的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一阵悲伤。
这些都只是数字,可我知道,这低迷的世界里每一个生命的降生,都是一场无法逆转的选择。
后来,疾病的命运来得比我想象中要早得多。
莉丝十八岁那年,我的常规体检报告上写着冷冰冰的字——乳腺浸润性导管癌晚期。
医生告诉我,癌细胞已经完全扩散,所有治疗手段都只能延长存活时间,无法根治。
医院的消毒水味在鼻子里变成酸苦的味道,我攥着体检报告穿过长廊,纸页窸窣声与附近化疗室的呕吐声此起彼伏。
我以为自己会恐惧,但却出奇地平静。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罢了。二十年前妈妈在房间里倒下的背影,此刻又在我望向窗外的视线里投下重叠的影。
那天傍晚,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雨幕,踏入了视线。
时隔数十年,我从未料想过会在这样的时刻再次见到伊森。
混着尘土的雨水在他驼色的大衣上溅上了深深浅浅的斑点,他抬手拍去水珠,走到我面前轻轻放下一盒慰问品,语气低沉而缓慢:“我得知了你的检查结果就立刻赶来了……这个结果,我真的很抱歉。”
说着,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封信,递到我面前,说道,“但是,我们可以通过另一种方式拯救你。”
我没有接,抬眼扫过信封上熟悉的Echo公司标志,便冷冷地回绝,“我不相信你们的善意。”
伊森没有急着争辩,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眼,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将信封塞进我手中。
“其实,我们都一样。”他顿了顿,“我也是有女儿的人。”
他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另一件宝贝,一张穿着博士服的女孩照片,骄傲地说,“你看,这是我女儿,不久前博士毕业的时候拍的,学的是和你妈妈一样的专业。”
“你女儿应该比她小很多吧?还在读书吧?”,他对上我的视线,真诚地说道,“我就算放得下我自己,可永远都放不下我的女儿——你也一样吧?”
回到家,我把体检报告锁进抽屉,像往常一样给莉丝做饭。
“妈妈,今天吃什么?”
“你最喜欢的西红柿炖牛腩。”
她已经成年,却仍像孩子那般欢呼着跑去洗手准备吃饭,我看着她年轻的身影,心里隐隐作痛。
这顿饭吃得很慢,我一直悄悄地望着莉丝,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眼里。
饭后,我又悄悄地拿起伊森的信,看了又看。
“作为莉莉基因之母,Echo公司愿意为您提供最新的生命保存技术,无菌箱——我们会保留您的全部神经系统、感官系统和卵巢,在无菌箱内永久保存,我们公司愿意永久承担维持费用。”
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们为何愿意如此大费周章地将我保种,但挡不住内心里想要远远观望莉丝一生的心愿。即使以后我再也帮不上她什么,我也希望永远看着她陪着她。
思来想去之后,我拨出了末尾的号码。
“你说过,由莉丝保存样本,对吗?”
“是的,观察期之后。”伊森如是说道。
一个月后,我签下了协议书,永远躺进了小小的透明水缸。
殊不知,一切才只是刚刚开始。
【7】
我的身体漂浮在透明的水缸里,像一具被凝固在琥珀中的遗骸。水温恒定,培养液定时从细小的管子里嘶嘶注入,维持着我半死不活的状态。我能看,能听,能思考,但仅此而已。
“师傅,之前不是已经培育过好多莉莉了吗?为什么咱们现在还要大费周章地做保种计划?”年轻的研究员带着好奇问道,“逆分化胚胎移植不是很早之前就成功了吗?“
就在他说话时,我感到无菌箱的盖子被打开,一丝寒意袭来,紧接着我的部分“身体”被镊子捞起。
“几十年前伊森第一次拿到卵原干细胞就完成逆分化和移植了,是已经培育过好几代莉莉了。”另一个年长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他停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注射器刺入了我的组织,“还不是董事会非要‘完全无人格保证’,否则审查通不过,没法批量生产——卵原干细胞又不能体外扩增,有了保种计划,直接用原代细胞做基因编辑,跳过审查,省事多了。”
“可我记得你说过很早之前就做过删除脑前额叶发育基因的实验了?是‘人格缺失症’不成功吗?”年轻研究员皱着眉,试探地问道。
“不成功,‘人格缺失症’没那么容易。之前的莉莉到了第二代就有人格复苏迹象了,总之服从性不太好。”年长研究员淡淡说道,“现在的计划是多删除几处前额叶基因,还要防止额外的基因突变。”
痛感顺着我所剩不多的神经传开,狠狠地刺激着所有残留的感受器。原代细胞、脑前额叶、人格缺失症、完全无人格保证……原来他们从当初签下协议书得到我的细胞就开始了谋划,用妈妈的实验笔记复制逆分化实验,把我的卵原干细胞变成了受精卵移植。
但我没有想到过,他们会基因编辑控制脑部发育——他们要造出没有灵魂的机器。
我的心狠狠地一沉,坠入了无底深渊。
“可是,合约给的观察期只有二十年。”年轻研究员有些顾虑道。
“二十年还不够试吗?”年长的研究员带着一丝不屑,“之前的莉莉虽然没法投产,但拿来做胚胎移植完全没问题——二十年,够看到第三代的结果了。”
往后,如同我猜测的一样,我的细胞很快变成了几十个莉莉,十几年后很快变成了几百个。她们被喂下生理极限的多西环素,数不清的莉莉们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被批量生产出来了。
我在实验室的监控镜头里看到过她们。她们和我长得一模一样,黑发,苍白的脸,可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的壳。一个研究员走过去,用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毫无反应,只是僵硬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
“指令响应良好,”研究员笑着在平板上打了个勾,“可以开始训练了,尽早供到新的流水线。”
“理论上任何重复性高、只需要机械思维的工作,都可以胜任,对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抬起沉重的眼廓肌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端着咖啡杯和研究员交谈。
伊森,那些年我签下的合约都赋予了你们什么?
“是的,而且这一版的面部表情足够僵硬,眼神完全空洞,足以和正常人区别开。”研究员答道。
“很好,”伊森满意道,“记住,我们要卖的不只是劳动力,更是掌控力。”
我日夜盯着无菌箱外的研究员来来往往,每天,他们的针头都会刺入我的组织,随后,各种型号的移液枪在培养管中交替运作,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我的身体逐渐麻木,痛觉变得迟钝,内心的感知也被消磨殆尽。
我对自己的疼痛愈发无动于衷,却对莉莉们的哭声却越来越敏感。每当我闭上眼睛,耳边便响起越来越多细碎的哭声。但我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这哭声带来的绝望一点点吞噬我。
观察期结束的时候,终于,莉丝牵着她年幼的女儿来接我,小姑娘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样子和小时候的莉丝一模一样。
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做了一场颠倒的大梦,好像眼前又看到了莉丝撑起肉墩墩的身体向我迈出第一个步子的样子,刚走两步就摔在了我的怀里。
“妈妈,我来接你回家了。”她含着泪抱起我的无菌箱。
离开实验楼,阳光刺得我抬不起眼。
等我缓过神再看向四周的时候,才发觉眼下的城市已经焕然一新。
新建的摩天大楼高耸入云,空中轨道列车在其中安静地穿行,公园和绿地遍布城市各个角落,垂直森林建筑让自然与科技完美融合,曾经的街角堆满垃圾,现在到处都干净得像画里一样。一切都井然有序,干净整洁。
路过城市中心广场时,全息大屏幕里正播放着实时新闻,年轻的主持人笑容满面:“清洁工、组装工、家政工、杂务工……现在莉莉们已经承包了全球上百家大公司里最被需要的工作种类。”画面切换到工厂内部,莉莉们站在流水线旁,手指飞快地组装着电子元件,脸上挂着憨憨的笑容。主播继续说:“她们不知疲倦,永远带着微笑,让我们的生活轻装上阵。”
新闻画面飞快切换,从男男女女漫步在阳光下的街道,到孩子们在街头奔跑嬉戏,从艺术家在画布上挥洒创作,到音乐家们在琴键上妙指流音,主持人的声音跟着画面逐渐激昂,“全球生产力激增,生育率回升,社会矛盾缓和。莉莉们的到来,让世界重获新生。人们开始自由地写诗作画,喂马劈柴,周游世界。这是科技与人性的完美结合……”
“妈妈,我知道你在意。以前,我也很恨他们……”莉丝望着广场的大屏幕,突然停下了脚步。
“但这个世界在莉莉们出现之前真的停滞太久了……以前大家努力一辈子都一个样,也没有多少人愿意组成家庭为他人而活。”莉丝的声音很轻,像是充满了抱歉,“现在,她们承担了负重,大家都回归了自己的生活……妈妈,如果这是对谁都好的结局,那也可以这样共存的吧……我想,世界会越来越好的。”
是啊,如果世界会越来越好的,那我、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我能看,能听,能思考,仅此而已。
夜晚,只有我一个人,漂浮在缸里一遍遍地听她们细弱又绵长的哭声。这声音没有人能听到,只有我能感应到,因为这哭声专为母亲而来,一声一声地敲在我的心上,像钉子钉进木头,绝望得清晰。
她们挨饿、挨打、承担着所有的阴暗和罪恶,但眼下这个世界需要她们。敲除她们的人格,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大的人性化。
突然间,我又想起白天的新闻画面,一位在生育中心带孩子的莉莉站在一桌饭菜前,拿着玩具对着另一个三四岁的小莉莉温柔地做出憨傻木讷又天然的表情,笑道,“来,恰饭!”
镜头的餐桌后面,那儿还有一副儿童画,画着一群小水母。
她们怎么可能完全无人格啊,她们的记忆里还有妈妈啊。
【8】
之后的每年,Echo公司都会推出更专业精细化的新版莉莉。
家政专用的红发莉莉,工业生产专用的灰发莉莉,时尚美丽的金发莉莉……多样化的不同发色不同肤色不同特征,虽然来源都是我的细胞,但一次次基因编辑之后的新莉莉们已经再也不像我了。
每次发布会之后,原先版本的莉莉都可以用优惠的价格换成新的莉莉,但渐渐地,莉莉的价格已经远远高出大部分人的消费能力。
莉丝的孙女刚刚吹完四岁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那天晚上,全球的莉莉用户都收到了Echo公司发来的消息,提醒大家将有最后一次机会免费更换最新版莉莉。消息附带了一句简短的说明,“因黑市盗版猖獗,我们近期将无条件回收所有初版莉莉,未及时更新的用户概不负责。”
“妈妈,什么是初版莉莉呀?”小孙女照照镜子,又看向自己的妈妈,毫不知情地说,“电视里的那些图片,和我们好像呀?”
那几天接连下着暴雨,无数无人机的探照灯在雨中闪烁,四处搜索着初始相貌的莉莉们。
莉丝连夜带着我、女儿和孙女离开闹市区的住处,躲避搜查。
莉丝紧紧抱着我,雨水拍打在她的脸上,她早已不再年轻,泥泞的地面让她每迈一步都有些摇摇欲坠,我在无菌箱里,听着她急促而吃力的喘息和心跳,仿佛此刻我才是蜷缩在她身体里被保护着的婴儿。莉丝的女儿咬着牙抱着孩子紧紧跟着我们,四岁的孩子已经不再轻巧,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我们穿过破败旧巷和空置平房,最后藏身在一座废弃的工厂仓库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屋顶破了个洞,雨水一滴滴砸在仓库里的货箱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莉丝给蜷缩在怀里的孙女裹上自己的大衣,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一首模糊的童谣。莉丝的女儿握着手电筒,警觉地检查着四周环境。
“妈妈,你看这些……”莉丝的女儿掀开盖着货箱的麻布,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紧接着捂住了嘴,眼里满是惊恐。
里面整齐堆放着许许多多的立方体,标准的半米长,每个都挂着白色标签,此刻正随着穿堂风飘摇。
“那是……”莉丝颤颤巍巍地走过去,声音开始发抖,“是被压缩回收的莉莉。”
此时滂沱的大雨将天空和城市连成一体,我心头能听到的哭声早已一声声低了下去,逐渐被雨水打落在铁皮的声音盖住。
莉丝跪在成堆的立方体边上,双手颤抖地捧起一张标签。
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她的嘴唇发抖,喃喃低语,声音像被雨打下的落叶般不堪重负。
“已经回收了……这么多莉莉了吗……”
越来越好的世界完全崩塌了。
“还没有这么多。”
突兀的声音穿透雨幕,沙哑低沉又冷静。
莉丝猛地抬起头,警觉地扫视四周。
“这串数字编号的组成是年龄,健康指数,生育次数,工作等比创收价值,和——”
话音微顿了一瞬。
“人格复苏率。”
莉丝猛地握紧手电筒,警惕地将光束投向声音的来源。我跟着抬眼望去,才发觉不远处的角落里,伫立着一个身披灰袍的老妇人。她站在暗处,乍一看,像个影子。
莉丝警惕地站起身,声音微微发紧:“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老妇人缓缓抬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副熟悉的面容。
“我叫伊娃。”她轻声说道,“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们。”
外面的雨声似乎渐渐小了下去,伊娃的声音显得沉静而清晰。
莉丝皱起眉:“保护我们?”
伊娃目光扫过那些回收品,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低沉道:“Echo公司不是在打击黑市,他们害怕的,是醒来的莉莉。”
她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轻轻弯下腰,朝莉丝伸出手。
“这里太危险了。”她的语气温柔坚定,“跟我来——你能做的,远不止在这里为她们哭泣。”
莉丝望向那双更加苍老的眼睛,指尖轻微收缩了一下。
“我们之前见过吗?”她的声音有些迟疑,“或者,你认识我妈妈吗?”
伊娃微微一笑,神情中带着一丝似曾相识的悲悯和怀念。
“我知道你有母辈的记忆。”她缓缓说道,声音像是穿越了无数代人的历史,接着心领神会道,“确实,她们都见过我的父亲。”
最后几滴零星的雨点打在金属材料上,发出冰冷的滴答声。
伊娃意味深长地长叹了口气。
“我长得很像我的父亲,他叫伊森。”
【9】
越野车驶入一片荒地的时候,天刚刚泛白。车轮碾过愈发枯裂的土地,发出干燥的摩擦声,一座沉默的城市渐渐浮现在天地之间。空荡荡的街道像老去的人,平静而空旷地坐在时光里,任凭风沙涂抹他的容颜。
“世界的石油其实早就开始枯竭了,从我父亲年轻的年代就开始了,现在,像这样废弃的工业能源镇,早就已经遍布全球了。”伊娃一边开着车,一边不紧不慢地说,“以前我父亲常说,他们那个年代很可怕,总是人多机会少,大家一天到晚为了有限的资源争啊抢啊,哪个领域、哪个地区,资源一抢完,人就呼啦啦全散了。即使这样,大部分人每周要工作一百多个小时还没法满足基本的生活。”
“大家其实都不明白为什么,忙得没完但大部分产业到最后还是只剩工业残骸。莉莉刚投入市场那时候,确实给所有人带来了一阵子便利,但十几年过去了,好像还是什么都没变。”
莉丝和她的孩子静静听着,风从车窗的缝隙里吹进来,带着干燥的沙尘落在她们的衣服上。
“这么多年,莉莉们被当作机器了,不论她们的劳动创造了多少价值,普通人还是一无所有。我问我父亲为什么,他只是告诉我,要多看看他把我们家的生活变得多好,每个人还是得为自己的生活和价值负责。那时候我就想啊,这么多年啊,判定每个人的价值的标准一直没变过。”
“我父亲只希望我走他的老路,进公司接手他的项目,赚比周围人多的钱,这辈子就值了。我每天看着越来越多的莉莉被生出来,越来越多的莉莉被回收,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没有工作抱着酒瓶在街边冻死,世界能源越来越枯竭却基本都供给大公司维持盈利……我很早就开始怀疑了,怀疑事情从很早开始就不至于此。”
说话间,车停在一座废弃的油井工厂里,高大钻井塔如今锈迹斑斑,仿佛一座被遗忘的纪念碑。伊娃带着我们走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楼,绕过倒塌的机器,墙后有一扇隐秘的电梯门。伊娃按下密码后,暗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再后来,我保密文件里看到了你外婆的笔记和信……”伊娃等所有人走进电梯,看着我们突然郑重地说道,“你妈妈,还有你妈妈往上的妈妈们,她们都是伟大的人。”
莉丝有些愣住,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电梯“咯噔”一声,接着指示灯又“叮”一声亮起来,外侧的铁门“哗啦”一下打开。
一座错落有致的小型地下城赫然尽收眼底。
精致的小型地下城,由枯竭的油井改造而成,但只有支撑用的钢铁骨架依稀看得出旧日油井的影子。放眼望去,街道上铺着回收材料拼接的极富节奏感的几何图案,未来又古朴的房屋分散在层层叠叠的街道旁,墙上既有传统木雕,也有嵌着纳米电路的金属管道,科技与手工艺在此奇妙共存。街边点缀着散发柔光的植被,头顶的岩壁上生长着绿色与蓝色的荧光苔藓,洒下微微晕染的光辉,整座地下城宛如一场静谧的梦境。
在工业与钢铁的废墟之下,这里注入了另一种语言——温柔、诗意,却又不失力量。
远处,几个莉莉正在给墙上的苔藓植物浇水,她们瞧见伊娃,远远地露出笑容,挥手打招呼。我透过无菌箱的溶液凝视她们,清楚地看见她们眼中那层迷雾般的混沌已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久违的清澈与生机。
“这里的大部分工程,都出自莉莉们之手,尤其是街道装饰,可以看得出她们都非常有艺术天赋,我猜那都是深深刻在她们记忆里的东西。”伊娃淡淡地说道,“我父亲耗费一生,研究如何利用‘人格空心症’的基因病将莉莉们变成工具,而我的一生,在研究如何让她们醒来。”
“这里的莉莉,都已经彻底恢复了吗……?”莉丝问道。
“按照Echo公司的检测指标,这里的莉莉们,人格复苏率大多达到了百分之七十,而她们的下一代几乎都能恢复到百分之百。”伊娃顿了顿说,“那些未经治疗的莉莉,生到第三代时通常也会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人格复苏率。但一旦被无人机检测到复苏率超过百分之二十,她们就会……被回收。”
“无人机检测人格复苏率?”莉丝有些惊讶。
“检测过程并不复杂,”伊娃的声音低沉下来,“就是在扫描莉莉瞳孔的瞬间,投影一张图片,然后分析瞳孔的收缩程度——那张图片是你妈妈躺进无菌箱之前,在Echo公司里拍摄的,是她与你最后一次拥抱告别的画面。”她转头看向莉丝,目光中透着一抹沉重,“对于那些被回收的莉莉来说,这是她们生命中看到的最后景象。”
我的心猛地一紧,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莉丝沉默了许久,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掠过一丝挣扎。而她身后的女儿早已泣不成声,紧紧攥着拳头,哽咽着问:“你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救下更多的莉莉?”
伊娃目光坚定地扫过我们,低声说道:“我需要更多的你们。”她顿了顿,“你们的每一次分娩,都是对这个时代无声的反抗。”
莉丝愣住了,眉头微皱,眼底闪过一抹顾虑。伊娃继续说道:“这里的居民,全都是女性——不只是那些正在康复的莉莉们,还有许许多多普通的女孩。她们都编辑了自己的卵原干细胞,在这里生下带有自身记忆的后代,就像你们一样。如今,她们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New XX。”
“New XX……”莉丝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中并没有太多惊喜,反而透着几分迟疑。
我知道,她和我一样,内心深处始终在质疑自己的存在。
莉丝沉默片刻,缓缓问道:“你把她们变成New XX,究竟是为了改变,还是……换了一种统治的方式?”
伊娃苦笑一声,似乎并不意外,“我明白你的顾虑。我和你外婆一样……难以自证。”她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忙碌的莉莉们:“你外婆的实验,是这个世界的转机。逆分化、单性繁殖、记忆传承……这些都是真正改变世界的机会。”
莉丝跟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街道,几个小女孩正牵着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出门嬉戏。她们在街角的光影里钻来钻去,一阵阵欢快的笑声鲜活地荡漾。对大人谈话毫无兴趣的小孙女此刻也早已按捺不住,拉起妈妈的手要去加入。
“你看,孩子与母亲之间,是纯粹的情感共同体。”伊娃接着说道,“深度的情感绑定,就像一种共生的群体意识。这种无条件的归属感,结合文化、情感和记忆的层层叠加,这是创造新世界的契机。”
越来越多的孩子拉上母亲聚在街角空地上,她们大多都是小小的莉莉,无忧无虑地欢蹦着。
恍惚间,我看到了无数的我,彼此延伸,彼此重叠。
当然 ,那不是我。可是,那不是我吗?
伊娃牵起莉丝的手,已经开出棕色老年斑的双手紧紧一握。
“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变化——历史会做出选择,我们也不能放弃选择历史的机会。”
【10】
“伊娃,粥要凉了。”满头白发的莉丝最后一次扶她起身。
伊娃的双眼已经失明,张着嘴晃着脑袋寻找递来的勺子,仿佛一个新生儿寻找乳头。
此刻,病床墙壁上的全息屏幕开始播报新闻:”首批太空莉莉今日升空——”。
“太婆,妈妈和我也快要出发了吗?”莉丝的玄孙女抱着布娃娃,站在窗边。窗外,天空被厚重的沙幕笼罩,沙化的世界褪去了颜色。
短短三十多年,能源的极具枯竭已经让世界陷入了一场无声却深远的停摆,文明的脉搏在沙暴的呼啸中变得微弱而迟缓。
背景音里的新闻继续播放着头条消息,主持人的声音清晰而洪亮:“现在,我们将现场连线‘太空开发计划’的首席科学家周教授,来为我们简要介绍方案计划。”
“主持人您好。”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科学家出现在屏幕上,身后是一片全息的星辰地图,“众所周知,地球的生态已经极具恶化,太空开发已经刻不容缓。我们的第一方案选定在了四光年之外的比邻星系统的比邻星b。现在,能源紧缺毫无疑问是最大的困境,建设大型空间站已经是不现实的了。最高效的方式,就是利用惯性!发射速度带来的惯性能在真空里支撑飞船长距离飞行,同时,放射性同位素热电机和太阳能协同使用,这样,最佳条件下,预计飞行时间大概是三百个地球年。”
“在这样的条件下,”主持人问道,“在飞船的狭小空间里,是否传统的家庭模式和繁衍方式已经无法实现?”
科学家点点头,语气凝重道:“是的,为了最大化利用发射速度,我们只能使用小型飞船,最大载容量是三个人。三个人,三百年——我们必须重视自我繁衍的能力,最大化传承人类的基因。这意味着,‘太空莉莉’们将成为人类文明的火种,在漫长的旅途中延续生命,守护我们的记忆和希望。”
“感谢周教授的分享。”主持人将画面切回主播室,“‘太空开发计划’是相当有风险和挑战的探索任务,但在如今急剧恶化的气候条件下刻不容缓。‘太空开发’将和‘地球自救’计划同步进行,我们将竭尽全力稳定能源和生态系统,同时,一旦新行星的环境被确认稳定,我们将立即着手规划全球移民……”
我漂浮在无菌箱里,静静听着新闻广播,这几年,已经再也没有人把逆分化的自我繁衍方式和“没有人格的残次品”联系在一起了。
世界好像来回颠倒了无数次。
所谓善恶与好坏,也在时间的风沙中逐渐模糊,不过都是为了活下去。
“现在在哪儿啊?”伊娃突然撑起身子,吃力地伸手向四周摸索,摸到莉丝的双手后立刻握住,恳求似地说道,“带我去……去地下城啊……”
“地下城已经埋起来啦,现在咱在医院。”
“啊,他们给找到啦?他们还是恨我们啊……莉莉们呢?莉莉们安全吗?”伊娃的意识已经模糊,开始着急地说起糊涂话。
“不是的,别紧张啊,地下城是给沙尘暴埋的,莉莉们早就从下面上来了啊,都上来了啊……你放心,莉莉们现在是英雄,她们要飞到太空去呢。”莉丝轻轻抚着伊娃的背,温柔地像是在哄着孩子。
“哦……那好啊……”伊娃像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我去睡会儿啊。”
莉丝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轻轻地把伊娃揽进怀里。
伊娃倒进了莉丝的怀里,再也没有醒来。
窗外,一艘银白色的飞船缓缓升空,尾迹划破昏黄的天幕,消失在沙尘弥漫的天际。
莉丝搂着熟睡的伊娃哼起一首摇篮曲,房间的屏幕里继续播着新闻。
“……接下来,我们将镜头转向发射中心,这里曾是石油基地,如今旧日的油井塔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高耸入云的发射架。来自世界各地的千千万万女孩子汇聚于此,她们中有科学家、工程师、飞行员,还有更多平凡的普通人。这些女性自愿奉献出自己的卵巢干细胞,接受基因编辑,随后将编辑后的细胞植入自己的子宫,孕育出拥有逆分化能力的下一代。她们用行动诠释勇气与担当,成为人类飞向星空的先驱者,为未来的宇宙开发开启全新的篇章……”
你的生命,孩子们都会记得。
此后,不论在飞船上漂浮了多少年,我都会记得莉丝的孙女带着我踏上了飞船的那个清晨。许许多多的女孩子站在朝霞里,有年轻的母亲牵着女儿,也有的独行。云间的光像金缕一样迸射出来,在她们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金色。她们的目光穿过万里的阳光,直向霞光光锥之后的星空。
带头的女孩子走出队列,带领所有人念出New XX的誓词。
我们自此踏上征途,代代为继。
我们将不归故土、不觅安息。寄余生于无垠,献血脉于星海。
此身虽微如尘埃,然誓与人类同在。
【11】
两百多个地球年已经过去了,目的地越来越近,如今我在的飞船里,是莉丝往后的第十多代人了,外婆,妈妈,和女儿。
星河远阔,她们还经常在我们这些前人的记忆里梦着烟火人间。
“呲呲呲”的电波声从飞船的广播器里传来,又收到了地球发来的信号了。
消息很短,告知她们近期的耀斑活动突如其来,比邻星b已经燃烧至几近焚毁了,现在新目的地更换到另一个方向四光年之外的巴纳德星b。
追逐两百多年的目的地,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然而,此刻,飞船的放射性能量源的半衰期已经过半了。
她们沉默了很久,直到妈妈突然开口。
“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变化啊……”
说罢,妈妈继续给女儿唱起摇篮曲,外婆继续眯着眼睛看着屏幕上远方的星云。有些话、有些承诺,早已一代代地刻在细胞的记忆了,其中的默契再也不必明说。
她们身后,是装着我妈妈的四方盒,和装着我的无菌箱。
也许,翻过高山,越过深渊,一步一步地爬出来,向着山的那边、路的尽头……
到头来发现终点一无所有。
但那又如何,人们起源于信仰。
苍苍者究竟未知何若,就这么一代一代地摸索着期待着向前吧。
我们始终用有限的生命,有限的传承,对抗无限的时间。
END
© 作者及 Dragonova Publishing。供在线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