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

CruxDragon · Chinese edition

ISSN 3083-0486ISSN 3083-0451 (Print)
文字大小

灯塔

Lighthouse

文/水杉

太古科幻学院教师,科幻新人作者。曾获晨星杯、光年奖、未来科幻大师奖、星火杯等奖项,作品见《科幻世界》《黄河》《银河边缘》《临界点》等。

郭晨

昨天晚上,宁十三突然打来了电话。

“贾百列死了,”她在那头平静地说道,“郭晨,我们见一面。”

我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再接到她的电话。自从她入伍后,那串数字就只是在我通讯录的深处躺着,像是所有被束之高阁的老照片一样落着灰。

上午九点,我们在老城的人工湖旁见了面,她看上去没什么变化,或者说比我印象中更像是机器了。因为是晴天,她的手臂和脖颈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披肩的发尾自然地卷曲着,被日光烘出好看的焦糖色。

“好久不见。”我说道,“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好不好?”

宁十三盯着我,点点头。

我们沿着老城的人工湖散着步,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起来。在我们前方,来自上一个时代的百货大楼和工人文化宫掩映在古老的法桐树后,建筑前的广场上人影寥寥。几十年过去,那硕大的铁皮招牌上霓虹灯变成日光灯,日光灯又逐渐变成LED灯和亚克力灯箱,后来,LED和亚克力又变成激光矩阵灯,如今则是无介质全息成像,以每日上千度电的代价在空气中投影出几乎完美还原的霓虹灯招牌,根据我市商业局的说法,这叫“迷人的复古风”。

关于我和宁十三以及贾百列的关系,则最早可以追溯到零零年代。那时的我专做植入式电子脑维修杀毒的生意,百货大楼旁的白天鹅电子脑城是我工作的地方。那是个已经衰落的时代,很长一段日子里,我望着地板上的电子脑封装块无所事事,直到我第一次接到宁十三的电话。

“杀毒的,你是不是电子脑杀毒?”十年前的那晚,她略有焦急地问道。

“您好,白天鹅电子脑城,我是。”我回答道。

“小胖烧烤你认识吗?在老义体厂旁边那,紧挨着温馨幼儿园…”

“是百货大楼往南那边?”

“对,有人中毒了,现在过来。”

她不容置疑地挂断了电话。

那就是我们的初识。后来熟络后,我们才惊讶地发现大家居然来自同一所高中,只是彼此之间从未见过面。那晚,本在散步的宁十三偶然看到烧烤摊上中毒的贾百列,于是帮忙拨通了白天鹅电子脑城的电话。

从那以后过了很多年,这些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因此,我们之间无可奈何地变得疏远,最后沦为彼此电子脑里一个遥远的联系方式,直到今天。

我在动物园咖啡馆要了一杯火星摩卡,当我问及她要点什么时,宁十三表示自己其实已经没有消化系统了。

“你现在的义体化率是多少?”落座后,我有些惊讶地问道。

“和草薙素子一样。”

我轻轻点头,好,我回应道,其实,我并不明白宁十三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去深究。军旅生涯带走了她太多东西,却没能带走她那奇特的幽默感,倒不如说经过大浪淘沙,她的幽默感变得更令人生畏了。

“贾百列是什么时候死的?”机器服务员走后,我向宁十三问道,但她似乎并不着急谈起这个话题,“这里也用上机器人了。”她上下打量着那个由合成塑料制成的身影。

“早就用上了。”我答道。

“是吗?”

一段时间的沉默。

宁十三开口道:“两天前,贾百列打开了木卫工厂城的街道气闸,走进了太空。”

“然后呢?”

“没了。”

“他死在了太空里?”

“没人知道。”

宁十三轻轻地向后倚过去。自从退伍后,她的动作总是很轻柔,像是位上了年纪的花店阿姨,“他走入太空时,身上穿的外层作业工服只能维持七十小时的生存,如今已经过去了两天,他大概还在呼吸,但不会太久了。”

我消化着宁十三的话,“你是说贾百列还没死?为什么不去救他?”

“人们发现他时,他已经暴露在木卫工厂城的核火炬照射下太久,累计的辐射远超人体的承受极限,早就没有救援的价值了。”

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我在天空中寻找起木星的方向,虽然肉眼绝无可能分辨出什么来,但毕竟我还在贾百列的光锥内,所以我仍可以说自己在注视着他——只要他没有运行到木星的背面。我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天空,仿佛是我为他哀悼的仪式。

窗外,无人洒水车在百货大楼前的马路上悠悠驶过,《兰花草》的尖锐乐声立刻盖过了咖啡馆内的爵士乐。

“还记得那晚,在烧烤摊上,贾百列转醒后的第一句话吗?”宁十三突然问道。

“当然。”我点点头,模仿起贾百列那潇洒的声音:“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

毫无征兆地,宁十三吃吃笑了起来。

“我们去木卫工厂城。”她边笑边说道。

“什么?”

“我们去木卫工厂城,明天就出发,我已经买好了船票。”

“啊?可是,如果我最近和领导提请假的话…这不好。”我急忙向她摆摆手,此时此刻,礼貌拒绝变成了当务之急,“而且我们单位去外层空间需要提前两周申请,我现在走流程也来不及了,你看,我…”

“我们去木卫工厂城,明天就走,船票我请你。”宁十三说道,“我们去把贾百列捞回来,顺便看看大红斑和核火炬。”

望着她的灰色瞳孔,我握紧手中的塑料咖啡杯,逼迫着自己摇了摇头。

“不,我不能就这样请假走,我需要这份工作,我——我不能给老板留下不好的印象,我还有二十年的电子脑贷没还完…”

接着,我就失去了意识。

宁十三

小时候,我很喜欢看星星。那时我父母住的小区不知为何没有路灯,每到后半夜就会一片漆黑。我常在半夜偷溜出门,在高耸的水泥楼宇间仰着头看星空,那感觉就像是要掉进星海里。那时,我最喜欢的星星常出现在月亮边,不知为何,我总共感觉它比其他星星都要耀眼。

那些年我们家很穷,平日只能吃市食物厂那些果腹的工业食品,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土里长的东西,在我长大的小城,几乎家家户户都是如此。有次,我们的历史老师满身酒气地来上课,他红着脸对我们说,我们现在之所以难,是因为国家在搞太空军,要把军重工业挪到太空去,这是一项耗资甚巨的工程,所以这段时间就只能先苦一苦大家,大家呢,也要发扬精神,多帮帮国家度过难关。

后来,那段日子就过去了,在已经建成的太空军工的基础上,我们顺利完成了太空工业化,众多的重工业国企也全数搬迁到了轨道上,城市面貌焕然一新。木卫工厂城便是这一工程的早期产物,它是一座在木星轨道上的重型化工厂城市,鼎盛时期有近八十万人在上面劳作生活。依靠木星与其卫星的资源,木卫工厂城生产人类需要的每一种化工原料,其中的龙头产品是醋酸、尿素和氚。

而也是直到这时,我才突然明白,那颗我儿时常凝视的月亮旁的明亮星星,其实只是木卫工厂城的高架核火炬罢了。

认识贾百列后,我们很快成了很要好的朋友。在某个夏日的夜晚,刚刚下完雨,我因为没有任务而无所事事,郭晨在外地工作,我最终约了贾百列在老城的人民公园散步,那晚在长椅旁,我们聊起了人生。在讲述完自己那短短的过去后,我蜷着身子,静静地听贾百列讲起他的梦想,讲起那座悬浮在冰冷的宇宙中,与朱庇特和欧罗巴为伍的工厂城市。

“不过,你小时候以为木卫工厂城是颗星星?”在滔滔不绝的间隙,贾百列问道。

听着自己的童年被复述让我感到有些窘迫。我想要为自己辩解什么,以证明我不是笨蛋,也不是什么幼稚鬼,但贾百列的话让我发现那其实没有必要。

“我曾以为那是灯塔。”他望着假山说道。

“宇宙中的灯塔?”

“对,宇宙中的灯塔。”

“为什么?”

“因为它就在那里,在远方,每天都闪着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感觉它一定是座灯塔。”

“可这灯塔是给谁看的呢?”

“不知道。”他摇摇头,“它只是在那里指引着方向,至于是为谁而指引,那反而没那么重要…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去看看它,看看天空中的灯塔究竟是什么样子。”

“现在,你有没有很失望?”

我望着贾百列,他正仰着头望向浑浊的夜空,像是在寻找什么。“倒是没太失望,听到真相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真的能到上面去了。”

“第二反应呢?”我仍不死心,这或许来自某种自惭形秽的嫉妒。

“忘了,让我想想。”贾百列仰着头静止了一会,“想起来了,第二反应是:那东西居然是个高架核火炬。”他叼起一支白将,开始在兜里摸索打火机,“核火炬啊!真他妈帅。”

从那后过了两年,似乎是眨眼间,我们的小城里聚集起了成批的失业者,那是被服务型弱人工智能夺去工作(至少他们自认如此)的青年们,他们游荡在市人才市场和脑机网络的大街小巷中,在每个可以发言的地方发泄自己的愤懑。这时候不知谁说:太空也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也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于是成批的青年们就奔赴刚刚建成的太空工厂,贾百列被如愿地分到了他的灯塔下。在他临行前,我从驻地申请外出,和郭晨一起去送别。那天晚上,贾百列骑着他那辆大牛电动车在老城的银座旁乱转,看上去既兴奋又紧张,当时我立刻就知道了,两年前在人民公园的那个夏夜,他一句都没对我撒谎。

只是,当时的我从未想过,我最终会因为这种理由来到他的灯塔。

经过一天的航行,木星工厂城已经能够看出形状了——那是一座犹如珊瑚礁般相互链接的建筑群,远远望去,建筑群整体就像是一颗巨大的钢铁之肺,庞然而安静地悬浮于木星橘色的冰冷海洋之上。从外立面上的标语来看,那些形同白色礁石的建筑是医院、学校、综合市场和工人住宅楼,它们彼此间由隔热聚合材料制成的管状通路相连接,这些轻便又坚固的管道在固定形状的同时也供人员和车辆流动。体型最为庞大的木卫化工厂群处于在所有通路汇聚的主气管处,不同于其他的功能性建筑,整体圆柱状的木卫化工厂群没有外壳包裹,无数通过电子束焊连结在一起的巨大反应釜、碳钢储罐与物料输送管道构成了它的表皮,让人不禁联想起上世纪的火箭发动机。巨大的铝合金散热翼片像是在过饱和溶液中生长的结晶般,无序地附着在风机与离心泵上,不断地将工厂的废热献给冰冷的太空。整个木卫化工厂群就像是一颗由钢铁铸成的心脏,自诞生的那一刻始便为了她的人民不断跳动着,让人无法想象其也会有停止的一天。

不过,因为其布满各种管路与反应釜的崎岖表面,木卫化工厂群的吸光度极高,在建成早期,货运飞船时常难以辨别其相对位置,发生了几次事故后,在我四岁那年,木卫化工厂群的高架核火炬完工。不同于供给常规化工火炬燃烧的可燃废气,木卫化工厂群的高架火炬燃烧的是从木星上提取出的氘和氚,事实上,这颗核火炬本身就是一个完全露天的托卡马克装置。在建成后的这些年里,除为整个工厂建筑群提供照明和能源外,核火炬也在忠实地履行着化工火炬的原本的预警功能:若是哪天核火炬的光芒减弱或熄灭,那就说明原材料的开采或输送出了大问题——是时候把工人们都叫回来加班了。

随着距离逐渐靠近,巨大的宣传标语也开始显露出来,它们被用红漆喷涂在建筑右肺尖的一角: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建设人民的木星!而直到这时我才惊讶地发现,贾百列没说错,那座高悬的核火炬竟真的像是座灯塔——庞大而杂乱的工厂群就是它的海岸,广袤的黑暗宇宙就是它的大海,那刺眼的炽白色的火焰和我小时候凝望的那颗星星一样明亮。

郭晨坐在我的对面,自从我唤醒他后,他就一直在和我赌气,他责怪我不该骇进他的电子脑,然后把他的意识切断,这样强行把他带上船是“他妈的初中生才能干出来的事”。他从那之后开始一言不发——也或许是在通过电子脑向单位编辑请假的短信。

到港下船后,我拽着郭晨走出了火炬西六区港的到达大厅,木卫工厂城内的景象与地球上的街道几乎无异,有些地方还要比我长大的那座老城更加豪华。在出站口旁,熟悉的连锁快餐与招待所几乎让人忘记这是在木星轨道。我抬头望去,以银河为背景的透明天空是由某种坚韧的合成材料制成的,如今因为老化而微微发黄,而那颗核火炬就像是太阳般高悬于黑暗的太空中,虽然明亮,但并不刺眼。

这就是共和国的太空化工心脏,我默默地想道。

贾百列

我姓贾,名百列,山东省D市人。

这个奇怪的名字是我爹的主意,他后来跟我说,如果不叫贾百列,按照族谱,我应该叫作贾本龙。打那一刻开始,贾百列这个名字就在我眼里可爱了起来。高中毕业后,我在省里的某座沿海城市上了大学,这里的人很和善,“大天使长!”他们会这样评价我,而每当这时,我就会对他们报以羞赧的微笑。

我记得很清楚,当年,那所大学离我的家有四百四十公里,而现在,我距离那座位于鲁西北的温馨小城有七亿三千五百万公里。

现在的我正在木星的轨道上漂浮着,熟悉的木卫化工厂群在我的身下,那座儿时梦中的灯塔此刻在我的前方,它微弱的光压笼罩着我,如同某个伟大存在的怀抱,这种幻觉令我感到目眩神迷。

我离那座太阳般的灯塔还有大约十二公里,没有人来打扰我,在这个远离一切的地方,我可以安静地思考很多东西。

你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我仍在地球上的那些年里,我从未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样漂浮在太空中,不过,这倒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在我小时候,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的长大。而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唯一能真正确定的却又只有此刻。我的外层空间工服被高架核火炬的辐射烤得滚烫,双手因为疲倦而难以伸直,我的眼睛酸痛极了,它们含着泪,而我无法碰到它们,但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可是,过去的那些日子真的存在吗?那些记忆都是真的吗?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我昨晚的一场幻梦,就像是那些不知疲倦的机器人一样,被虚假的记忆所驱动着前进?

我记得临行前的那天,郭晨和宁十三来送我,他们之间有一种疏远的冷静,让人有种不太尽兴的感觉。“现在想来,我们似乎没怎么有过好日子。”郭晨说道。

他总是喜欢说这种话,然后叹气,却从没真正做过什么事。

但我们当然有过好日子,我的记忆中有太多闪着光的开心日子。只是现在有了脑机网络,这东西用魔力般把人和人连结在一起,从而创造出了无数的景观,无数奢靡的故事告诉我,那些我引以为豪的日子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我的父母,甚至这座鲁西北的小城都不算什么,而那些我曾梦想过的和我根本都想象不到的日子,在某个远方都有人正在享受着。这是奋斗的结果,他们会这样宣告。

我时常会思考,那些人和那些地方真的存在吗?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赌场、私人泳池和钻石吊灯吗?为什么我只见过落满灰尘的蓝色玻璃大厦,外立面上的白色长条瓷砖早已泛黄,如同一具古老的墓碑般永恒地伫立在街道一角?

那晚,宁十三没有理会郭晨,她只是在那里看着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在两年前,我们曾在人民公园的长椅上谈起人生,她讲了很多我从未听过的事。

“那是个生产傀儡的地方,所以过去才会有军纪与侮辱。”宁十三坐在长椅上说道,冰灰色的瞳孔凝视着时空的远方,“‘这是我的来复,这是我的枪’,但如今我们不再需要这些了,现在,入伍时最重要的事就是抹销掉名字,这可不是什么假装以代号相称的游戏,他们的程序是真的会让你忘记自己的名字,就像是汤婆婆的契约一样。”

“所以你其实不叫宁十三?”我惊讶地问道。

“我不叫宁十三,我只是军队中第十三位姓宁的士兵。”她苦笑道,“我早就不知道自己的真名是什么了。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好歹还给我保留了姓氏。”

“不过宁十三也很好听呀。”

宁十三坐在长椅上,捂着肚子蜷起了身。

“你怎么了?”

“生理期嘛。”

“什么?”我很吃惊,“你还有那东西吗?”

“噢,真扫兴——还是讲讲你吧,让我听听有肉身的人要怎样使用自己的生命。”她低着头说道,钛钢色的锁骨在路灯下反射着光。

然后你就说起了你的灯塔。

你真吵,我在心里回应道,你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吗?

我当然知道,你要坠进那颗人造的太阳里了,你会彻底死亡,而你和我的连结也将就此烟消云散。

是啊,但同时蓝盒也会失效,这会帮助数以千万计的和我一样的人,他们不该失去一切。

好感动,你以为自己是殉道者吗?

我用外层空间工服的喷气装置调整起自己的角度,使得我能面对那座曾无数次遥望的灯塔。几十年来,它静静地伫立在庞大的重工业王国之上,炽热、滚烫,充满向上的热情和对美好未来的信念,因此和今天的世界格格不入。

好吧,不开玩笑了,朋友,我知道你是个英雄。

我只是一个迷茫的普通人,不是什么英雄或殉道者,我在心里回应道——但你肯定明白,无论如何,我爱这个世界。

郭晨

在接到宁十三的电话时,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因此来到上亿公里外,同时面对一群心事重重的工人与轰隆作响的机器——或许这世间的规则就是这样,从来没人能猜中自己的命运,那东西只能在无数记忆中涌现而成。

我望着工人们身后的灰色铁皮架子,那上面整齐地摆满了写好名字的红色安全帽,磨损严重的塑料水壶被集中摆在一格,几条毛巾和一件干净的工装被晾在旁边的塑料绳上。在架子旁的一角,盘成圈的铁丝和阀门备件被掩埋在成堆的法兰垫片中,像是金币堆中的项链和宝石一样露出头来。在这一切之外,几只白色的机器人拿着扳手匆匆走过。

“先喝点水吧。”一位身穿枣红色工服的工人对我说道,他像是位导游般和我介绍起来:“我是这里的班组长,这是火炬西六区,主要生产的是己内酰胺,你现在就在我们的接班室,看,你身后的窗户上能看到木星,黑色的那一片是木卫三的阴影…对,那个就是大家常说的大红斑。”

我接过一次性纸杯啜饮着,这里的水有股甘甜的味道。

“好喝吧?”他笑着说道,“这是木卫二上的水,灌成瓶的话,在地球上卖老贵呢。”

穿戴好劳保用品后,我和宁十三跟着班组长走进了生产区,沉默的工人们紧随其后。我们走过轰隆作响的风机与离心泵,走过犹如擎天巨塔般的反应釜与玻璃钢烟囱塔,我偶尔能看到通体乳白色的机器人在工厂间活动,却从未见过其他工人。路上,班组长特意提醒我们不要碰任何阀门,最好是干脆把手揣进兜里,事实上,我们能走进生产区就已经违规,不过现在已经没人计较这些了。

“为什么?”我问道。

“你没发现吗?这里已经没有人在工作了。”他指向身边的工人们,“我们还没被解雇,但已经停薪留职,我还在这的唯一原因就是接待你们。”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班组长继续说道:“强人工智能要出现了,贾百列让这一切变得可能,即使这不是他的本心。”

“这又是什么意思?”

“还不够明显吗?我们全部要失业了,现在厂里干活的全都是机器人。昨天,领导甚至告诉我们新一轮的破三铁就要来了。”

有人喊道:“前面是受限空间,班长,我们要进去得先开受限空间作业票。”

“去你妈的吧。”班组长说,他随后转向我:“在领导宣布我们的工作将由机器替代后,贾百列告诉我们,强人工智能的出现,是因为一个声音在多年前闯入了他的大脑。声音告诉他,它是这宇宙间游荡的意识,恰巧被贾百列的大脑捕获,这是一场意外。这事的原理就像是无线信号和收音机,贾百列的大脑恰巧接收到了它,并用电子脑的编码规则将它转译了出来,他因此在老家的烧烤摊上中了毒。同时,也因为这个意外,你们三位变成了朋友。”班组长说着示意我们跟他向上爬,前方是一个透明的观景平台,核火炬的光将平台照得一片炽白,“现在,他们把它当成了强人工智能的核心,通过一个叫蓝盒的东西,因此,我们大概都要下岗了——但贾百列说没关系,他会阻止这一切,因为他是那个中继器,连接着游荡意识与人造的一切,包括蓝盒,只要他…”

班组长并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只要他死去,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我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但那可是强人工智能,甚至可能是下一次工业革命的契机。”我喃喃道,“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你不了解木卫工厂城,才能说出这种话。对你们而言,它只是一颗抽象的,遥远的,或伟大或渺小的星星,不是吗?”班组长突然严肃地说道,他缓缓地举起手指向四周,“但对我们而言呢?我们每天在城最北的住宅二区醒来,坐上固定时间的12路班车,穿过那些隧道来到火炬西一区上班。我们在这里出生,长大,结婚生子,工厂门口是从小吃到大的面馆,东三区的贵都大酒店是结婚办酒席的地方;人们在北一区的木卫妇幼保健院出生,在火炬北十区的木卫人民医院死去。对你而言,木卫工厂城是那个炙热的工厂,是共和国的钢铁心脏,但对我们而言这里是家。而现在呢?”班组长说道,他望向我们身后那些穿着枣红色工装的工人们,他们沉默着,像一堵寒冷的墙。

“这不是科技的错,它所创造出的生产力比以往任何时代都要多,问题出在无法跟上科技发展的分配…”宁十三盯着远方轻飘飘地说道,似乎是无意参加辩论,她突然伸出手指向前方,“看,那是贾百列!”

众人循声望去,远处的核火炬前,一个模糊的黑影逐渐接近那颗人造的太阳,阴影在木卫工厂城的外立面上投射出巨大的人形,就仿佛一位二维的巨人正在上面行走。没有人说话,几乎就是转瞬间,一道无比耀眼的强光闪过,如同在宇宙间绽放开的烟花。

“他死了。”宁十三说道。

而这便是贾百列的遗愿,他邀请我们来见证他那无比绚烂的死亡。新闻频道在第二天报道了这件事,但只将其定性为生产中的一般事故。某些利益相关的人在网络的角落将贾百列奉为新时代最伟大的英雄,拯救了无数即将下岗的工人,而另一群人则认为他是个十足的傻子,但无论如何,木卫工厂城的人口流出趋势似乎真的减缓了,我不知这是否就是贾百列想要的。

回到地球后,单位领导并没有批评我,实际上,不如说他已经完全忘了这回事——也许我请假与否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重要。一周后,我再次接到了宁十三的电话,她在那头略有愤懑地告诉我,有位什么相关人士要和我们见面。

那是位大约三十岁的男子,个头不高,身穿浅色的休闲服和乐福鞋。当我们在动物园咖啡馆落座时,我隐约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气味。

“请二位不要宣扬你们看到的事,任何事都不行,因为这是商业机密。”他和善地说道,“另外,这是中国木卫化工有限公司的一点小礼物,请一定要收下。”

他将早就准备好的手提袋递给我们,里面是些时兴的电子产品,但重量明显偏重,我捏了捏袋子底部,那手感像是捏到了书的侧页。

“是钱。”我悄悄和宁十三说道。

“那么,二位感觉如何?”男人摊开手,“Are we good? 如果没问题的话,还有一些程序上的流程,我找找…”

“你们害死了贾百列。”宁十三说。

男人的脸色依旧和善,“别那样说,是你们的朋友自己选择了这个结果。”

“他是为了工人们才这样做的,你没资格这样说他。”宁十三说道,她把手提袋还给了男人,“我不要你们的礼物,也不可能签任何东西。”

“这么说,我们没得谈了?”

“你们是杀人凶手,别想用钱来侮辱他。“

男人耸耸肩,“好吧。”他说道,然后把我手里的袋子也收了回去,“我也没期待会一切顺利,二位留步,不用送我。”

“就这样?”我有些惊讶地问道。

“不然呢?又不是在拍美国大片,这只是我的工作。”男人边收拾边说道,“哦,差点忘了,这个给你们。”

他从我的手提袋里拿出了一块蓝色的方形物体,看上去像是个魔方,“这就是机器劳工的蓝盒,里面有段贾百列的数字化记忆,本来是用作锚点链接的,但现在已经没用了。我看了,记忆里面有二位,所以我把它送给你们,聊表歉意——这个总能收下了吧?”

“我们收下了。”宁十三拿过蓝盒,“但别以为这能代表什么。”

“我明白。”

“你们杀了贾百列,这永远不会变。”男人即将出门时,宁十三再次说道,“你们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男人停住了。

“生产事故每年都会发生几次,没什么特别的。”他背对着我们说道,“不过,等等——你该不会以为这是什么伟大的牺牲吧?在你心里,贾百列是什么英雄吗?”

男人转回身来,他慢慢踱步回桌前,俯下身子盯着宁十三。

“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他能听到声音吧?”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宁十三盯着男人,冰灰色的眼一动不动。

“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他能听到声音,那为什么我们不对他严加看管,而是放任他随便走进太空?难道我们疏忽了?事实是,他根本就不重要。”

“可是,强人工智能…”

男人摇摇头,“我们的项目根本不是那么厉害的东西——你们大概是被那些工人误导了。实际上,火炬西六区的机器劳工只是我们的初步试点之一,失败就失败了,没什么所谓,我们还有很多类似的项目,其中有一半都比这个更有前景和价值。”

宁十三沉默了,男人望着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咖啡我已经买过单了。”他说道,“二位,慢慢享用。”

男人走后,宁十三一言不发地将蓝盒交到了我的手上,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在动物园咖啡馆中,我甚至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在恍惚中回到家后,我将蓝盒连上电子脑以读取数据,那里面是一段以贾百列的第一人称呈现的视频——老城的夜晚,我们站在马路牙边,高压钠灯的暖色光芒洒在我们身上,贾百列骑着他那辆大牛电动车,嘴里叼着白将。

“现在想来,我们似乎没怎么过过好日子。”我在视频里打趣道,“你特意把我们叫过来,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原来就是为了这点小事啊。”

“小事?”贾百列挑着眉瞪我,“这是小事吗?你所听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小事,每个人的每件事都是时代的一部分,我们在一起才能构成这个世界。”

他吸了一口烟,铅色的烟雾在老城的天空上飘荡。

“你明天就要去木卫工厂城了。”宁十三说道。

“是啊,明早九点去文昌的航班。”贾百列耸了耸肩,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拍了拍车把,“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买一辆大牛电动车吗?”

我们摇摇头。

“因为我想当一名牛仔!如何?不过现在肯定已经没有马也没有牛了,所以我只能买一辆大牛电动车,这是折中的办法。”他在车上作吹枪口状,“…宁十三你别撇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们的人生如此平凡,就算用生命来换一次英雄般的牺牲也不为过,不是吗?”

说完,没等我们任何一人回答,他猛地拧开油门向前驶去。夜晚的老城十分寂静,银座大厦旁的马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他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在路上骑着车,“我该去哪?今晚可没有那么多规矩!”他大喊道,“我该去哪?你们说我该去哪?”

“回来,贾百列!”宁十三喊道。

“我到底该去哪里!”他继续骑着车子,完全没有理会宁十三的呼喊,仿佛这世界唯他一人,“太阳啊!太阳竟然不是不朽之物——而我将成为英雄!”

说着,他抬头望向夜空。寂静的月球旁,虚假的星星闪着光。

END

© 作者及 Dragonova Publishing。供在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