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之地
The Knowing Place
文/玛德琳·菲尤斯特
玛德琳·菲尤斯特(Madeleine Fewster)是一位来自南澳乡村地区的奇幻与科幻作家。她的作品常探讨气候灾难与不断变化的澳大利亚自然景观等主题。同时,她也对历史及人类如何与历史互动深感兴趣。玛德琳毕业于弗林德斯大学(Flinders University),获文学学士学位,主修创意写作。目前她运用所学进行个人创作,并为他人提供编辑服务。
译/王越
03 年生,悉尼大学数据科学硕士在读。科幻迷,中科普作协、省作协会员。曾获光年奖等科幻奖项共 23 项,连载及单篇作品共 36 篇见于《中国青年报》《故事会》等刊物。有作品被改编为数字藏品、漫画与市电台广播,收入中考模拟题及出版合集。
“我今晚还要去。”
我们走出电梯时,我这样说道。
玛尔不用问我去哪儿。她挑了挑眉,但眉间深刻的皱纹冲淡了她原本带着讥讽的表情。“你去那里的次数真的很多,”她说,“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多。”
“我知道。”我说。
玛尔轻轻翻了个白眼,幅度刚好让我注意到。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有些日子里,我还是很难忽视她对我的不了解。
“唉,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可我真希望这东西快点出来。”玛尔抱怨着,皱着脸揉了揉自己隆起的腹部。我没有接话。过去几个月里,在她怀孕的后期,这样的抱怨几乎每天都会出现。
我们走出那栋高耸的办公楼,踏上街道。我想知道,这样并肩走路的日子还剩下多少。玛尔很快就要搬到城的另一头,那里的公寓更大,也有人能在白天帮她照看孩子。
玛尔又转头看向我。
“你为什么总是要去那里,妮娜?你真的有理由吗?”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玛尔,”我说,“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去。”
我们沿着又长又平的街道走着,玛尔的单肩包随着步伐轻轻撞在她逐渐隆起的腹部上。
我抿了抿嘴。
“可为什么呢?你根本没有任何必须去的理由。我从来没有那种感觉。”玛尔说。我是不是想多了,还是她最近真的越来越以自我为中心?
“玛尔,”我放轻声音说,“别担心我,好吗?你已经有够多的事情要操心了,比如你的小家伙。”我确实担心她的压力会影响孩子,但那不是我的错,对吧?
玛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一直走到那座将我的社区与她的社区分隔开的公园。
沉默在我们之间松弛下来,夜晚那种空旷而平静的感觉慢慢取而代之。越靠近公园,我越能闻到青草清新而令人沉醉的气息。这里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那一大片平坦、浓绿的草地,与我们世界里其余干燥的玻璃与混凝土形成了温柔的对比。
“那我明天见你。”玛尔说。
我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好,”我说,“祝你今晚过得愉快。”
“你也是。”玛尔简短地笑了笑,挥了挥手,踏上草地,朝远离我的方向走去。
公交车每天夜里都会准时到达。我坐在靠后的座位上,像是第二次、第三次坐上这辆车那样打量着周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种坠落般的绝望感再拖延一会儿。
对面坐着一位让我想起祖母的老妇人,她低着头。下一站,一名头顶只剩下一圈头发的男人坐到了我身旁。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直到旅程结束。我认识那种神情——漠然、绝望。那通常意味着,这个人快要迎来他在这辆车上的最后一次乘坐了。有时,我会忍不住猜测,究竟是谁不会在清晨与我们一同返回城市。
当我们抵达车站时,天空已渐渐暗下。尽管来过这里无数次,我能记住的却只有车站的外观,从不记得里面的模样。但我知道,下一步就是走进去。
车站的红砖墙与一排排停摆的钟表昭示着它的年代——如今的城市里,再也不会建造这样的建筑了。入口的双开大门外,已经排起了两条延伸到街道上的队伍。我们这辆公交车的人群倾泻到柏油路面上,汇入队伍之中。队伍向前挪动时,偶尔会有人改变主意,转身回到公交车上。没有人被强迫,是我自己在推动自己前行。
不久,人群进入了车站。走进里面,我不由得为高耸的天花板和木与砖交错的精致墙面而驻足。在一排柱子后方,两辆巨大而矮胖的“公交车”停在略低于地面的地方。
——火车。
我的脑海里轻声浮现出这个词。我僵住了。那条刚刚闪现的思绪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
火车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加快前行。我本能地望向窗外,想看看被我们抛在身后的城市。可视线里,本该存在的城市并不在那里,只有一望无际的橙色大地。我们真的走得那么快吗?我并不这么认为。掌心渗出细密的汗,我转过头,不再看窗外。
车厢内部与公交车相似,却显得更加凌乱。对面,一名少年紧紧抓着座位旁的扶杆,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坐在他身旁的年长女人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的背。
我想起了玛尔,还有她即将抚养的孩子。总有一天,她,或是另一个大人,会像传统那样,第一次带着那个孩子来到这里。
当年陪我来的是祖母,而我却独自回去,心里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愧疚。那一夜的记忆被抹去了——正如所有关于“知晓之地”的记忆都会被抹去一样——而我并不想找回它。她已经不在了。这就是我唯一需要知道的事。我把这个念头像苦胆一样咽下,可那股酸涩仍旧留在口中。
我们行驶的距离比我预想的还要远。抵达时,太阳早已沉入地平线之下,世界的光亮黯淡下来。我不禁疑惑,为什么“知晓之地”要建在离城市如此遥远的地方。这个念头在我体内回响,流畅得像一段熟悉的旋律。
车门打开时,一阵热风迎面扑来。我踏下火车,空气像一整个水体般将我吞没。附近的一位老人咳嗽了几声,才勉强吸进一口带着杂音的气息,他额头上覆着一层汗光。
“你还好吗?”我问。
他微微佝偻着身子,对我点了点头。“没事,谢谢你。”他说,声音粗哑,仿佛每个字都要费力推出。
“我叫妮娜。”我说。
“啊,妮娜,是个好名字。”他说。
“那你呢?”在沉默变得令人不适之后,我问道。
“告诉你也没什么意义吧,”他直白地说,“反正他们会让你忘掉。”
我一愣,随即他咧嘴笑了起来。
“约翰。”他说着,向我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我有些磕绊地回应。想到这段对话终将被抹去,我几乎感到一丝庆幸。
我一路跟在约翰身旁,沿着坡道向上走。他摇晃而佝偻的步伐让我有些担心。在这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酷热中,我一点也不会责怪他如果选择折返。
人群杂乱地向上移动,前方是一根粗壮的立柱,底部连着一间盒子般的小建筑。编织金属缆绳在立柱顶端锈蚀的巨大滑轮上缓慢转动,上面挂着一排长椅式座位,每个可以坐下两三个人。座椅不断离开,又不断返回。我眯起眼望向远处,黑暗掩盖了缆绳尽头的一切。小建筑侧面的告示牌早已被烈日晒得几乎透明,唯有“雪地索道”四字仍隐约可见。
我并不太怕高。事实上,我刻意选择了公寓的高层,在办公室里也靠窗而坐,尽管有人避之不及。然而,当队伍接近尽头时,一种预感仍在我胃里翻涌。我暗暗希望,身后的座椅不要撞倒约翰。他动作利落地坐下,用熟练的力道拉下横杆。
“你以前坐过。”我说。
“也许一两次吧。”他狡黠地笑了笑。
景色严酷却美丽,与我们城市里伸展的高楼和宽阔的草坪截然不同。零散而顽强的植物从红色的沙土中冒出。大地在我们脚下低伏延展,几乎毫无断裂,除了托举着我们的缆绳。
远处出现了一点明亮的光。我很快意识到,那是一栋老建筑,嵌在一座沙丘上。索道在靠近建筑的地方几乎贴近地面。
当我们越过下方的山谷,天空变得愈发幽暗。在建筑后方,我看见另一条索道的残骸,那条早已停运,缆绳纠缠成一团,其中一根立柱已经倒塌。这些设施都很古老。我低头看着手中斑驳褪色的金属横杆,吸了一口气,挺直肩膀。我不怕高,但坠落是另一回事。
“快到了。”约翰若有所思地说。
一盏电灯照亮了建筑的入口。灰暗的屋顶倾斜下来,几乎贴近地面。尽管炎热,一股寒意仍顺着我的脊背滑落。我的身体仍记得这里,而大脑却不记得。
座椅低到我们只需轻轻一跃便可安全落地。我们抬起横杆,我扑进锈红色的沙地,四肢着地。沙粒从指缝间滑过,我几乎是欢迎这种触感的,只模糊地察觉到约翰已经大步从我身旁走过。我踉跄着离开索道,跟随他走向建筑,那里有一条单行队伍蜿蜒在沙地中。
在索道上时,星辰已完全显现,风也被一种诡异的寂静取代。人们低声交谈,仿佛不愿打破这片刻的安宁。若是在别的时候,我或许会想问约翰一些问题,但他先前的话仍在我脑中回荡。没有意义。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带走。这仿佛是一个即将被遗忘的时空泡沫,万物都不复存在。
我望着深蓝色的夜空,想着是否能用一支黑笔和一支蓝笔调出这样的颜色。尽管毫无意义,可一想到自己连这个念头都记不住,就像亲手把刀刺进胸口。我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永远记不住即将知晓的一切。忽然间,我理解了玛尔的立场,理解了她怜悯的目光和指责的话语。她早就看见这件事正在把我撕裂,而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至少,在我能记得的范围内是这样。
唾液在喉咙里变得粘稠,我的呼吸过于急促,即使是在酷热中也是如此。玛尔一直在尽力帮我,可我从不听,只是在一次次离开时伤她更深。我必须停止再来这里。可我又怎么可能记住这一点?泪水涌上眼眶,我的脸绷紧了。
我仰起头,对着天空,希望夜风能吹干眼泪。我从未见过如此繁多的星辰。
“真美。”约翰在我身旁说道。
“是啊。”我哽咽着回应。这句话反而让泪水流得更快,我低下头,任由它们落下。约翰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黑暗中,我看到一名女子沿着沙坡朝队伍后方走来。她不是从索道那边来的——索道早已停止运送人群——而是从建筑的另一侧。她决定再进去一次,我意识到。如果可以这样,那么是否也能走入沙地,再也不回到安全的城市之中?
建筑之外的黑暗仿佛在向我逼近,挑衅我踏入未知。可某种无法挣脱的力量,将我牢牢钉在眼前这栋建筑前。
队伍缓缓前移,我们来到入口。门是抛光的深色金属,与老旧的砖墙形成鲜明对比。门上用白色字母写着:
“知晓之地”。
一阵刺痛感在我脑后蔓延,沉重而坚实的恐惧落入我的腹中。这一天里,第一次,那股牵引我前来的力量逆转了,我开始本能地排斥即将踏入的地方。我几乎转身离开。
门滑开了,打断了我的恍惚。
“彼岸再见。”约翰走进去时,我对他说。我不知道这话是否合适,但我必须说点什么。
他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便走进了黑暗。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门。现在逃走还来得及,逃离这场疯狂的循环,回到城市,回到玛尔身边,祈祷这一次我不会再回来。可我依旧动弹不得。
门再次滑开。我走了进去。
门在我身后合上,昏暗的灯光亮起,逐渐照亮四周。墙壁与外面一样,是丑陋的红砖。一面墙上摆着一柜杯状的器物,似乎曾经闪闪发亮;另一面墙上靠着一排细长而色彩斑斓的板子,长短不一,顶端尖锐。一颗不知死去多久的动物头颅被固定在封死的门上方,凝视着室内。最左侧的墙边,一段楼梯通向地下。我的目光逐一掠过这些陈设,最终停在远墙上的一张照片上。
我朝它走去。那是一群站在纯白色世界里的人的合影,厚重的服装几乎让他们难以辨认。我的视线落在中央那名女子的脸上。她看起来很熟悉,可一时间我想不起原因。当我凝视她那双比我记忆中更年轻的眼睛时,一阵钝痛在脑中蔓延,像毒液直接灌入血管。
随后,疼痛炸裂开来。
我的意识粉碎成无数碎片,又重新拼接成一个扭曲的现实。关于这个房间的成千上万段记忆如洪水般涌入,伴随着剧痛。我无法思考,跌倒在地,用双臂死死抱住头颅,徒劳地想让那些被遗忘的喧嚣安静下来。
可记忆已经回来了。只要我还在这栋建筑里,疼痛就不会消失。我跪着,放下手臂,睁开眼睛,任由泪水流淌。
我回到了雪松滑雪俱乐部。
我来过这里无数次,从未改变。
照片中,祖母年轻的面孔正俯视着我。她戴着毛线帽,穿着厚重蓬松的连体服,可那张脸我绝不会认错。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站起身,死死盯着她那无辜而微笑的脸。
我慢慢让记忆浮出水面。我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曾指着这张照片给祖母看。她起初微笑着,推了推眼镜,凑近去看。
“哦,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她说。
她又靠近了一些,微微歪着头,眉头紧锁,像是在沉思。
“你认识其他人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抬起手,捂住了嘴。
“奶奶?”
我有太多关于这张照片、这个地方的问题,可她已经听不见我说话了。
“怎么了?”我问。
她再也没有看我一眼。仿佛我不存在了,仿佛在看到那张照片之前发生的一切都被她忘记了。
祖母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快得超出我对她行动的所有记忆。她冲下楼梯,消失在大门之后。
我愣了一瞬,随即追了下去。
这之后发生的事,我现在想起来了。
我愣了一瞬,随即追了下去。
那之后发生的事情,我现在全都记得。
我甩开关于那一夜的回忆,让身体带着我穿过磨损的地毯,顺着混凝土楼梯向下。狭小的走廊里嵌着几扇门,但我知道,只有右手边的第一扇是没有上锁的。
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在这些房间里待上好几个小时。可今天不需要。过去一百次来也不需要。我已经知道了一切。但我还是关上门,逼自己转身面对那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屏幕。其余的空间沉浸在黑暗中,只有屏幕的光照亮了下方的两个旋钮。
那天晚上,当我走进第二个房间时,祖母已经不见了。她本该教我如何转动旋钮来切换画面,可她没有。我原本想立刻跑出去找她,却在无意间停下来,看向屏幕上的影像。
像素里浸满了痛苦——鲜活而真实的痛苦。我记得自己别过头去,渴望忘记所看到的一切,可在意识到之前,我已经带着一种病态的好奇读起了说明文字。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事物。
现在,我迅速转动旋钮,切换到另一张影像。我忽略了前景中神情冷峻的男人,也不去看照片下方对他们所作所为的描述,而是用第二个旋钮放大了他们身后的植物。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们美得令人心悸。粗壮而高耸的柱体从土地中伸出,深绿色的枝叶仿佛漂浮在空中。
我再次拨动旋钮。第一次来的那个夜晚,我曾无比渴望祖母告诉我,该如何理解这些可怖的照片。我需要她的指引。可最终,我只能独自承受“知晓”。
我知道了我们的世界是如何被创造的:通过另一个世界的终结,通过对那个世界的遗忘。
我努力不去想,下一间房里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我凝视着一名早已死去的战俘那双空洞的眼睛;一条干涸成空壳的河流,里面只剩下它未能拯救的动物尸体;死去的土地,上面散落着人类决定制造、也决定使用的武器残骸;半沉在灰色水域中的建筑;我从未见过、却已永远消失的动物;火焰、饥荒、战争、死亡。
祖母曾生活在那个世界里,可我无法忍受去想象她曾参与过它的毁灭。在那张照片中,她在微笑。照片里所有人都在微笑。不,那不是她的错。
可那又是谁的错?
这个问题无法在这里得到答案。它是我问了多年的问题,是把我拴在这里太久的东西。我的头开始发晕,皮肤下泛起病态的热度。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下一扇门,来到那个我早已熟知的房间——
那个我一次又一次面对同样选择的地方。
右侧,一扇玻璃门通向沙地与夜色,上面用光滑的白色字体写着“忘记”。门后,月光顺着楼梯流淌,我知道那会带我回到沙丘,再回到城市。
左侧,是一扇老旧斑驳的木门,上面写着“记住”。
两扇门。
一扇通往星空、沙土与温暖的夜风。只要我踏出这栋建筑,关于这里的一切记忆就会被抹去。我会什么也没学到地回到火车上,回到家中,对城市之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另一扇,通往记住。
当年我跟着祖母来到这里时,她已经不见了。从她的表情来看,我以为她选择了遗忘,以为她不想再回来。如今,那扇玻璃门依旧像往常一样向我低声呼唤,承诺一种舒适的存在,一种无知的幸福。它告诉我,我可以回到玛尔身边,回到工作与住所,再也不用踏足此地。
我错看了祖母。
那一夜,我选择的门只通向空荡的沙丘。那里有很多人,却没有她。我一路哭着回家,却记不起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祖母已经不在了。
“早知道该我带你来。”母亲曾这样对我说。
我站在两扇门前。我可以再绕一圈,给自己时间去看、去想。可我的心知道,我已经看够了。
如果我选择玻璃门,它最终还是会把我带回这里,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我会一圈又一圈地循环,在原地打转、重复着自己的过去。每一次穿行,痛苦都会加深。不论我真正想要什么,不论玛尔如何说我疯了,我都无法停下。我知道它会毁了我,而我会任由它发生。
这些年里,我看遍了这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把它掏空了。已经没有任何东西是我还需要知道的。
这一次,我想记住。
这一次,
我决定跟随祖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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