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一趟列车

Taming a Train

文/韩希声

四川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在读，曾获光年奖、无垠杯、星火杯、京师—牛津青年文学之星等奖项。有纯文学作品发表于《中国校园文学》、零杂志公众号。奇幻长篇小说在豆瓣阅读连载中。

我从未想过我有一天会成为一个驾驶员。

在那之前，我的整个中学年代都奉献给了摇滚乐。我是一支校园乐队的贝斯手，你懂的，就是乐队里存在感最弱，却掌控着音乐节奏的那个人。我们的乐队在海选节目中落败，吉他手去参军，主唱染上了艾滋，鼓手和人斗殴进了监狱，键盘手被赶出家门，我是唯一一个顺利毕业的人。

在我从高中毕业，选择志愿的那会儿，老爹用头顶的三十七根触手一起抚摸我，我知道这意味着他要说一些重要的事了。

“儿子，你该放下不切实际的梦想，给自己找份安身立命的工作了。”

于是，我就这么进了“龙与其他生物驾驶职业学院”，并被分配到自动化程度最高的龙车专业。

龙的样子十分威武。和传说中不同，它们的身体是光洁的表面，只是不同区域会闪出不同的光，显得它们有鳞片状的皮肤。无数将龙固定在轨道上的挂钩，容易被人们幻视为四肢。它们的头部装有清除道路障碍的钻头，因为我们的山脉时常塌方，脑袋上装着两根天线，是为了收集信号。

龙很特别。它们吃光。必须靠不断的光线照射才能前进。

我的工作就是举着一盏调制好的灯光，保证灯每时每刻都精准地照在龙薄薄的扇形口腔上。

无聊时，我会盯着灯光发呆。它的闪烁频率就像贝斯拨弦一样富有规律，久而久之，我记下了灯光闪烁的顺序。那仿佛指向一种奇异的编码，就像0和1组成的指令。亮，暗，亮。

我去图书馆的顶楼翻遍了关于过去低科技时代的著作，意识到这指令代表着一串自然语言的重编码。我出于兴趣，自学了这样的指令——因为驾驶龙车实在是太无趣了，在举着灯的过程中，总要有些事来打发时间。

这种指令在当今被称为“巫术”，所以我其实是冒着巨大的风险。但是，还有什么是比自己组建一个乐队风险更大的事呢？我已经尝试过最容易失败的事，自然也不害怕第二次。

那是一个酸雨天，同时又是城市落成一百周年的纪念日。大量的人拥挤在车站，希望搭上龙车回家。每一辆运行的龙车都拥挤不堪，而我们知道，让龙一口气吞下太多的食物，会让它们容易反胃，这就更需要驾驶者小心地调整龙的运动方向。

我将系统调整到“拥挤模式”，这样的灯光闪烁会让龙行驶得更缓慢，从而不会真正消化胃里的人。

我穿着雨衣，尽力让灯光照在龙的口腔中部，据说那样，龙听从指令的程度会更高。

但是，不幸的是，那个编译“拥挤模式”的程序员（这是个古老的词汇，我在读一本计算机古籍时见到过）肯定没有做过足够的测试。他编译的后半部分光照程序就是一堆代码屎山，只要条件略微变化，就会失去实际作用。

而显然他没有在下酸雨的时候测试过，因为接连不断的酸雨是这几年才有的事。

于是，龙就那么在错误的编码驱动下开始狂飙起来。

首先受到影响的是我，我险些从龙背上掉下来。酸雨倾斜着打在我的脸上，即使我有甲壳质的外壳也顶不住这番进攻。接着，龙车里传出此起彼伏，属于不同物种的惊叫，还有摔倒的声音。噼里啪啦，噗噗啪啪，嗒啦嘟啦。我尽量不去思考这些声音代表的画面，那一定很血腥，同时很肉麻。

最开始，我以为问题出在主控室。我从座椅上下来，在急速飞驰的龙车上危险地行走，翻身跳进主控室。那里只有一个被吓坏了的乘务员，看到我，她还以为是酸雨中的怪兽掉了下来，差点用激光刀将我切成两半。在检查了主控室之后，我发现龙的核心程序并没有被破坏，也就是说，龙还在正常地接受信息，只是信息给错了。

我沿着漫长的梯子重新爬回座位，打算打开光源的手动模式。那个按钮沾满了灰尘，或许一百年来都没人用过了。但我还是成功打开了它。

接着，我凭着自学的计算机知识，以及音乐训练带来的节奏感，开始给龙下指令。

这比演奏更需要精准，一微秒都不能差。这比自娱自乐的代码练习更需要智慧，因为情势紧迫，越快完成指令越好。总之，这是一项要堵上职业生涯和社会生命的工作。

10011011101001100……

“清除、上、一、条、指令。”

龙的身体放缓了一些，但还是高于拥挤时需要的速度。而我的身体快被速度压扁成一条蟹肉棒了。

“新、指令、放、慢、速度、至、80、km、每、小时。”

龙的身体又放缓了一些，乘客开始发出身体接触墙面的声音，还有被摔成许多块的乘客身体恢复的声音。希望他们能成功活回来。

“新、指令、放、慢、速度、至、40、km、每、小时、保持、这个、速度、直到、终点。”

我用光照敲出了这段文字，脱力地瘫倒在龙身上。龙以缓慢安全的速度开始持续前进，我打开长光照，用来给龙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来源。

虽然这条龙由于对“终点”的歧义而在那之后低速运行了十多天，但至少我救下了那一车人。我的高中母校邀请我回校开讲座，在讲座上，我还演奏了贝斯，当然，并没有人叫好。或许他们永远都无法理解音乐、节律和代码之间的关联，但是不要紧，因为龙的贴地飞行仍将继续，像我一样富有好奇心的人也永不会被全部消灭，他们将对他人所不赞许的学科进行探索，获得成就，拯救世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