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灵
Spirit Sever
文/任青
中国作协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科幻电影工作委员会委员,创作的小说《还魂》获世界科幻最高奖雨果奖提名,作品多次荣获百花文学奖、银河奖、冷湖奖、星球奖等奖项,《向北方》被评选为第26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科幻电影周“年度科幻IP”。
1
什么样的工作,才算是“好工作”?
——给人愉悦的环境,给人美的享受,给人上升通道,给人对未来的期许。
不过,这全都是上个时代的标准。在这个时代,好工作标准只剩下一个——让人能吃饱饭。
以这个标准来看,我从事的外勤保安,虽然无聊又危险,却是一份好工作。
小队今天出动前,我们几个人坐在休息区,大嚼着口香糖。我忘记买新的了,只好从烟盒里掏出昨天吐出来的糖球,再塞进嘴里。这块口香糖冰冰凉,早已没味儿,吃着像一年前抠下来的墙皮。但出征要的就是这种仪式感。前辈们都爱嚼口香糖,代代相传,我自然也不能坏了这规矩。
出征前的另一个规矩是,口述遗书。队员们轮流到出口终端面前,讲述自己的临终心愿,如果我们死了,系统就会尽量帮我们实现。我对这环节已经麻木。我已经讲过四次心愿了,可四次都平安无恙地归来,每个遗愿都没有实现。而且,由于这是个相对开阔的大屋子,你说话会被别人听到,所以还挺不好意思的。许多人就干脆在终端前乱说一气,那终端机性格很好,不论我们说什么,它都附和着答应。于是,我们现在把出征前的遗愿当成一场测试游戏,看如何激发终端的底线。
“我想把这球的没种的傻逼星球毁掉!”卢修斯说。
终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用小孔在望着卢修斯闪烁,好像星星眨眼睛。
“可以理解成‘美丽的星球’,”旁边的肥平补充道,“他要把这颗美丽的星球毁掉。”
“嗯,尽量帮你实现。”终端说,“这愿望注定成真,因为星球活不过太阳的寿命啊,早晚会被吞噬的。”
“谢谢你。”另一侧的阿武挤走了卢修斯,“我来!我想和琼花街的那个荷兰后裔,芳芳结婚。”
终端哼唧了几声,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据我查询,芳芳已经有丈夫啦。不过,世事难料,说不定他们还会分手,或者爱人去世。这样,您就有机会了!就像那本名著《霍乱时期的爱情》。”
“许愿者都死了,婚还怎么结?”队长皱着眉头走过来。一见她,三个队员都后退了几步。
“如果我们全军覆没,我的遗愿是,把系统彻底关掉。”队长说。
“您说的是哪个系统?”终端在装傻。
“情绪计算机呗。”
“按照自然规律,计算机也早晚会……”
“别打马虎眼,一周之内!”队长说,“我要求:如果我们死了,一周之内,把情绪计算机关掉。”
“这……”终端卡了半秒钟,“您的遗愿本末倒置,没有情绪计算机,就没有我们每个人稳定的大脑。况且,我是情绪计算机的下游端口,没有向上关闭的权限,但我会把这项遗愿向上通报。”
诚然,情绪计算机是支撑世界运行的东西,我们每人每天,都要定时连接情绪计算机,洗去对生活不利的情绪,才能在没有发生过任何好事的世界上生存下去。所以,终端才会这样崇敬它。
“好的,你告诉那家伙,如果不想被愿望的业力摧毁,就力保我们不死。”队长说。
整个LS情歌小队中,只有队长敢这么和终端说话,和她比起来,我们这些小兵,连发泄都束手束脚的。LS本是“Local Security”的缩写,而队长却把它解释为“Love Song”,这解释实在是深得人心,精准优雅狂野接地气,就像她本人一样。于是,我们干脆自称为情歌小队。
小队这次的任务,还是和以前一样,去修剪情绪计算机之外的智能痕迹。在我们生活的当代科技第一发达的新邺都外,有一堵宏伟的高代码之墙,墙下是一片紫不拉几的平原地区,平原延伸出去七八公里,就是由过去近百年间积累的非生物和生物芯片堆成的巨型综合体,人们戏称为“算力屎山”,那是为情绪计算机提供算力支持的各代GPU聚合地。传说,情绪计算机就是在那里经过具身训练进化迭代而成的,随后被人们发掘利用,通过量子噪音干扰的方式,调整人们的大脑功能,给人们带来有益的情绪。尽管官方不想承认,但情绪计算机现已成为城市的实际支配者,要不是它,大部分人每天看着绿色的污雨,晒着米色的淡薄阳光,喝着绛红色的水,估计会在焦虑抑郁及神经官能症中疯掉。
在这般感恩的氛围中,LS各小队担负起全体市民的重大嘱托,每季度都要去清除多余智能体对情绪计算机的污染。我们会到不断交互侵蚀、默默迭代、具身学习的“屎山”上,统计所有物体的智能单元水平,根据“绝对零智能体——基础智能体——演化型智能体——跃升智能体——全知全能智能体”的标准,测定它们的智能阶段,对于走上邪路的智能体,果断予以消灭。这项工作的难点是,情绪计算机要依托这堆破烂玩意存在,和这座大山心连着心,根连着根,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指导手册说,“做好该工作需要胸宽气壮眼睛亮、胆大心细性子刚”。
很明显,我们没人符合这个标准。但是,队里缺人手,上了就上了,世界不就是这样运行的嘛。
在我们嚼口香糖嚼得腮帮子疼的时候,同行的LS橙花小队已经做完了出发的准备工作,准备降落去平原。我看着他们在出口方向逐一跳下,想在清一色穿制服的背影中找到宗晴。恰巧,她也回过头看我,看到我的目光,立即把眼神移走了。
“……顺利。”她用口型说着,但说的方向却是大白墙。我还来不及回答什么,她就跟随前面的人,从高墙上跳了下去。
宗晴是我妹妹,十岁那年,爸爸妈妈分开,我和爸爸生活,她和妈妈在一起,所以多年未见,生疏得很。去年在医院,我遇到了她,我们竟然都移植了同一个人的器官,这是LS人员福利的一部分,受伤后可免费更换新的器官组织。但按照保密协议,医院无法告知我们供体来源。我和宗晴在医院小花园相遇后,就经常在一起,推测我们移植的是谁的身体,悠游谈笑,慢慢变得其乐融融,暂时享受远离前线的喜悦。而出院后到今年春天,这几个月里,我们忙于工作,联系不多,竟再次生疏下来。我不甘心失去家人,经常给她发消息,她回复得异常简短,却总在每次做完噩梦后联络我,向我讲述梦的具体细节,问我是不是做过相似的梦,是不是供体的原因等。有时,她的梦还是连续的,像一场场电视剧,这位如此害羞的妹妹,却不避讳讲述永眠的焦虑或蠢蠢的梦境,这倒是形成了一种可爱的反差感。
“快,谁还有没有口述遗书?”队长问。
“还有新人,要守规矩哇。”肥平指指我旁边的年轻人。那小子头发挺长,瘦溜溜的,雪白的皮肤似乎直接贴在骨骼上,不存在一点肉和血管。
但新人只是摇摇头,没有讲话。
“他是个哑巴,别逼他了。”队长说。
新人点点头,虔诚地双掌合十,拜了拜终端机,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礼节。但我想起来了,档案里写过,这位叫温术的人,小时候曾出过联机事故,脑子似乎烧坏了。长官说,他是个没有情绪的学徒,来做这行,简直得天独厚。不像我们这些思绪满满的人,在原野的喧嚣中,每前进一段时间,就要和情绪计算机联机一次,获得片刻的安宁。
此时,橙花小队已完成跳跃,轮到我们了。大家逐一来到跳伞区,从高台一跃而下。这种“跳伞”并不携带伞,只带着一件巨大的、好似毛衣的东西,它会在半空中膨胀起来,做出减速动作,包裹我们精准降落到平原上预设的地点,经过三次缓冲弹跳,平稳落地,误差不会超过四五米。我们选定的位置,都是扫描到可能出现智能体升级的地方,小队提前做好分工,一人清除一个点位。在包裹中,我们还会携带一件用于返程的“毛衣”,开启时自动膨胀,把我们带回高空,飘到城市降落。
我在队长和肥平之后跳了下去,流程很顺利,轻盈的装备将我释放出来。但降落在紫色的荒原后,我发现系统预测出现了偏差,测试仪读数没有上升,附近也遍寻不到智能体的痕迹。在如鬼蜮般疙疙瘩瘩的地表之上,我眼前的几步处,竟树立着一支瘦弱的海棠树,上面结出了巨大的、美丽的粉色花朵。此刻,天花开始飘落雪花,随后变成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海棠花仿佛被薄暮笼罩,花朵上点缀着泡沫般的雪粒。
这绝美的画面使我呆住了。不过,我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本份,颤抖地举起测量智能单元水平的透镜,通过扭曲的平面,照耀出雪树的场景。
扫描智能体级别——99%概率为绝对零智能。
我明白了,这只是一个“奇景”,而不是智能体。所谓奇景,就是巨大算力综合体在混沌运行中生成的场景化事物,来自历史知识的积淀,以及数据因子的突变。它们基本是无害的,但这棵花树大概与周遭环境过于格格不入,便被高空扫描自动识别成了有威胁的东西。
我给该区域标记了“安全”。随后,该去支援别人了,我根据降落点地图去寻找队友,离我最近的是卢修斯。我打开外置助力,使用小孩子般的跳步迈向那个坐标,这样是最快、最省力的方式。我发现雪只在方圆几百米下着,走出这个区域后,就不再降雪了。在晴朗的日光里,我很快来到了卢修斯的降落点,那里有一件扯得粉碎的毛衣,想必是降落后没有顺利打开,被从内部割开的。再往前走,我发现两个人在地上缠成一团,发出闷闷的叫声。
——是卢修斯和阿武!
“怎么了?”我边跑边问,可他们还是一直呜呜。走近后,我发现困住他们的是水流,准确地说,是个反方向的小瀑布,从地面一处裂开的缝隙里喷射出来,水流像孔武有力的手臂,分成数叉,紧紧把两个人压迫在地表。这反常识的一幕使我呆住了——人都知道水往低处流,需要多大的能量才能挣脱引力呢?不对,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束缚着它。我用透镜对准水流扫描,果然,设备提示水流表面存在有机硅组成的透明薄膜,我顺藤摸瓜,来到涌出水流的入口,那竟是一个镶嵌在地表的伞状物。透镜提示,地下可能存在巨大的非自然结构,我推测,应是废弃的供水厂遗址。
扫描智能体级别——52%概率为演化型智能。
好吧,看来智能体利用地下的供水厂,进化出了自我防御机制。清除这种温和的目标不是什么难事,我打开透镜的侵入模式,给出数据污染指令。随着垃圾数据如波浪般侵入这块地表,水逐渐不再奔涌,雨伞像熟透的瓜果,一下子裂开。
“啊,他妈的,终于停了!”小武抱紧双臂说,“卢……卢修,我就不该来帮你。”
“我也没办法啊,”卢修斯打了个寒颤,“我降落之前,就被水流打下来了,毛衣也破了嘛!”
此时,完成落地的小队开始集合,我和两个可怜虫也找到队长报到。俩人全身精湿,瑟瑟发抖,像两只落魄的水獭。队长同情地看了看他们,湿身的天使会令人忍不住回眸,但湿身的男人并不怎么美丽。队长背过身去,让他们先把衣服弄干,然后全体成员与情绪计算机联机,整理一下心绪,只留两个人放哨。这决策是正确的,因为带着不良的情绪深入算力山,很可能遭遇不可知的危险。
于是,队员们都打开自己的头颅端口,接受无线讯号传输,使情绪得到如水波中的安抚,大伙因为太舒服,往往都会沉入梦乡。这一轮该我和肥平放哨,我们不能睡觉。听着同伴均匀的呼吸声,百无聊赖之际,肥平向我提议,进行大冒险游戏。
——所谓的大冒险,就是偷偷连接入眠者的端口,看看大脑里发生了什么,在经历什么样的半梦境场景。
我们进行猜拳,三局两胜。第一场,肥平输了,他选择了可怜的卢修斯。卢修斯正仰头大睡,鼾声隆隆,确实是入侵难度最低的。肥平蹑手蹑脚走到他身边,将自己的固态连接线注入他头部的端口。思绪顺利接通,肥平如触电般抬起头,眼睛中出现了如多层叠加的分形雪花般的图案。几秒钟后,他一下把线拔出,擦擦嘴角的涎水,身体一抖一抖地,嗤嗤笑着。
“怎么了?”我问。
“他正在岩浆里划船!”肥平说,“船是一张人脸,烫得首尾都卷曲了。真他妈会做梦。”
确实是个暖洋洋的梦,正好弥补卢修斯被冷水浇透的损失,我也会心一笑。随后开始第二局猜拳,出人意料,肥平又输了。我只好向他道歉,他嘟嘟囔囔地起身,去物色下一个目标,先是看了看同样湿淋淋的小武,可能觉得没意思,便找了队伍里最难搞的,强壮的“大臂怪”科马克。据说科马克有1/8的猿猴血统,但我不信,队长说极没有文化的人才会信。值得一提的是,终端机是信的,每次科马克让它照顾住在雨林里的猿猴同胞,终端机都大义凛然,慨然应允。
肥平连通了科马克的半梦境。那里滋滋啦啦的,全是旧电视屏幕般的雪花点。
“果然没有脑子。”肥平咕哝着,退出了科马克的意识。
“还玩?”我问。
“最后一局!”肥平似乎不死心。这次,我终于输了。不能选择已选过的人,我看了看队长,均匀的呼吸之下是一颗惹不起的灵魂,我只好走向了新人温术。
“蠢蛋。”肥平说,“如果是我,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一定会选队长。”
我知道,他只是嘴炮而已,任何有最低限度理性的人,要想活下去,都不会去动队长一根指头。
温术的端口似乎和我们的不同,我们都是脑机自动生长出的不规则图案,而温术的端口则像个“凸”字,似乎是近百年前的复古网线形状。我试了几遍,无法成功连接。
“我来试试!”肥平似乎对偷窥梦境有瘾,他推开我,亲自去连接温术的端口。出人意料的是,那端口像是要把他生吞一样,瞬间吸附在了肥平的连接线上。
“挺容易啊。”肥平刚说完这句话,眼睛突然变了,不是平常连接梦境时的分形图案,而像熔化掉一样,有一团火在炙烤着他的双眼,随后瞳孔竟如云朵般晕染开来,覆盖整个眼白。他浑身颤抖,如同用药过量的上瘾症患者,战栗着走出两步,冲我伸出手臂。
“怎么了?”我急忙上前搀扶他。肥平的连接线突然断开了,身体倒向我,把我扑倒外地,压了个半死。
“我不是……我不是……”肥平抱着头,口中念念有词,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推开。此时,我发现被入侵的温术也起来了,他直直地站立在我们面前,此刻是早上的阴天,由于紫色荒原上光线暗淡,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和表情,只觉得他的头颅发黑,和平常相比,身躯似乎细长、高大了一些,形成了令人极其不安的压迫感。
“只、只是开个玩笑。”我大声说,“对不起!”
“敌袭?”队长也清醒过来,她抄起武器,环视四周。看到没有敌人,才松了一口气,然后狐疑地望向这里。
温术后退两步,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捋了捋头部的端口,身上依然抖个不停。
“时间不早了,我们开拔。”队长叫醒了所有人。
“你看到了什么?”我低声问正在发抖的肥平。
“别问我!别问我!”肥平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2
修复情绪后,我们按照计划来到大山脚下,选了个较通畅的缓坡,一路扫描,一路攀登,像牙医般搜索、清除大山缝隙里的漏网智能体。先后被消灭的有:
一架一百五十年前的轰炸机残骸,玻璃全都碎掉,舱体有个大洞,不明来源的风在呼号,间或回荡着乘员呼唤投弹的喊叫声,唯一没有生锈的是螺旋桨,在智能体驱动下无望地转动,不知已持续了几世几年;
一堆轻飘飘的餐巾纸,夹杂大量黄白的纸钱,成为混沌边缘涌现的秩序体,带着自然供给的火焰飞旋,证明此处以前是烧祭之地,连地面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一个风沙吹过的百老汇剧场,垮塌的外壁之内,是三层场馆的骨架,中央的舞台上,有个最后坚守于此处的偶像,身体半截露出地面,半截掩埋在土里,在他还没有断气之前,想把自己的意识上传给剧场主体,但却只完成了一半,于是剧场变成了疯子,把这位刚刚死去的演员做成了肉身雕塑;
一群摇摇晃晃走过来的水果,个头如河马,五色斑斓,莫名其妙;
一位背对着这边的心理医生,像在诊所进行会谈的样子,他的椅子似乎非常舒服,倾斜成一个催眠的夹角,队长不让我们看他的正面,在背后用喷火器把他烧化;
一组铁丝轮廓组成的线条人,会舞动和行走,在我们经过时发出讪笑声。
其实,在我的观点来看,并不认为它们有什么问题,有些甚至堪称生存的艺术。但没有办法,规程就是规程,超出基础智能体(或说超出小心眼的情绪计算机容忍范围的)必须消灭,以信息埋葬信息,用魔法击败魔法。
唯一的漏网之鱼,是一个高高的、不停转动的风车,可能是旧时用来发电的,但它的三支巨翅只剩下了两支,队长看了一会儿,默默绕了过去。
“不检测一下吗?”阿武问。
“断了一个翅膀,但不停机,就会逐渐失衡。”队长说,“用不着我们干预,很快要自然倒塌。”
阿武咕哝一声,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风车。他患过病,是真正的信息流上瘾者,要长期靠阻断药物降低兴奋阈值,所以会沉迷于这份摧毁造物的工作,合法破坏的快感让他激动万分。
队伍继续前进。登上前面的大坡之后,我回头望了望,雾气似乎上来了,刚刚被我们甩在身后的巨型风车,已经逐渐隐没,看不清真容,只有模糊的巨翼在徒劳地转动、循环,直抵虚空中的永恒。队伍也似乎进入了另一片空间,前方紫色的道路,似乎在慢慢变淡。
此时,我的私人通讯突然响了起来。是置顶的联络人,宗晴。
“哥,你那边还好吗?”
“一切正常,你们呢?”我用文字回复,避免被队长抓包。
“队伍深入了山体腹地。”她说,“我刚才在修复情绪的时候,做了一个梦,非常奇怪。”
——又是熟悉的环节,述梦。
“讲讲吧。”我单独分出一个线程与她联系,虽然这是在工作中,但我对屎山上能生发出怎样的梦境,还是非常好奇的。
“我梦到你死了,小队全军覆没。”宗晴原本的声音非常清脆,此时却压低声音,发出了灾难播音员一样的语气,“返程办追忆大会的时候,很多人都哭了。”
“别、别讲不吉利的话!”
“也说不定是器官供体以前的记忆呢。”她停顿了一下,“既然把器官供应给我们,说不定,他正是牺牲的LS成员。”
“好吧,我们的传统艺能——把所有的噩梦都归罪于供体。”
“这也是对他的纪念啊。”宗晴的声音明朗起来,讲出梦境果然能使她轻松。“我们活着,相当于他还活着,我在全心全意地感佩他呢。”
“说说,在你的梦里,我是怎么死的。”我顺着她的话语问。能够牺牲性命让妹妹开心一下,我也在感佩自己。
“死在冰上,四体僵直,脸庞发青。”宗晴说,“可能在冰雪上走,自然会梦到冰了。”
“什么,你们那里有冰?”我看了看脚下,还是硬梆梆的泥土,浮着一层银色的轻灰。但绝不是冰雪。
“是啊,降雪越来越厚了,在踏雪行进。”她说,“你们大概进度略慢,应该快看到了。”
正说着,我们前方风云突变,走在队首的成员一下用手捂住了脸。暴风雪降临了,和我之前见到的海棠春雪完全不同,这次大片的雪粒如枪弹之幕扑面而来,呜呜的风声瞬间笼盖四野。
“全体,调高衣物温度,调整靴底抓地功能。”队长发号施令,“继续前进,探索暴风雪的来源。”
“可是,一定要迎风而上?”胖平畏缩地说,“扫描降雪区域,然后绕过去好了。”
自从看到了温术的神秘梦境之后,原本天地无用、出口成脏的肥平,似乎就胆小了许多。
“橙花队能进去,我们就能进。”队长大声反驳,“返程后会通报小队排名。清扫的智能体不足,大家都没面子,我丢不起这人。”
没人再提出异议了,我们支棱起自己的领子,慢慢踏入风雪之中。好在走了一阵之后,降雪就温和了许多,前方原野已经是白茫茫一片,看起来倒也舒心。不过我试了试,似乎受到暴风雪的干扰,我和宗晴间的通讯线程中断了。
3
在漫无尽头的雪山区域,我们步行了半小时左右,侦测到的智能体少了许多。可在雪中,竟找到了一棵震撼人心的铁树,树干漆黑如夜,外皮坚硬、冰凉、粗糙,形体老态龙钟,不知是何人铸成。树体有十几层楼高,枝杈庞大,但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只有新鲜的白雪落满枝头,几乎要把树干压弯,我回想起最初看到的雪中海棠,与这棵大树形成了奇特的互文。铁树的外表并无高深的技术性,可能和古人盲目的巨物崇拜有关,但透镜扫描结果,智能读数竟高得惊人,已经达到了跃升智能体的标准。像这样的庞然大物,单凭信息注入已经无法解决,于是,队长呼唤高级资源权限,先用数据指令瓦解了巨树的外部形态。在耗费巨量资源后,铁树被从中央纵向剖开。
——表层断裂,数以万计的小小鸟儿突然倾泻而出,漫天飞翔。原来,刚才它们只是隐藏了起来。
“这就是智能体的核心,飞鸟行为模式组成的群体智能。”队长喊道,“把它们烧尽!”
阿武带头,大家立即纵火焚烧,绝大多数飞鸟羽毛瞬间腾起烈焰,坠落于地面之上,降下一阵阵壮观的火雨。在具身环境下,算法模型要迭代千万次,才能找到升级为智能体的敲门砖,可是我们摧毁它,只需要数秒钟的时间。这和毁灭人的生命,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眼前,火流星把雪地砸出一个个圆满的深坑,铁树周边,雪融化的痕迹形成小小溪流,在冰原上流淌。突然,一个人形物从爆裂的树干中心弹了出来,踉跄两步,扑倒在雪地上。
“啊,树里有人!”距离最近的卢修斯喊道。
“停!”队长举起右拳,示意停火。科马克迅速将火焰舱墩在地面,阿武悻悻地把武器放下,枪口还在微微地冒出火苗。那人几乎全身都烧焦了,空气中飘散出浓烈的糊肉味道,让人有些恶心。
“是橙花小队的人。”卢修斯上前检查,看到了对方的肩章。
橙花!我闻听此言,急忙蹿了过去。可不管如何询问情况,对方都已经无法回答。
“嘴被人封住了。”队长上前掰了一下,手黏黏的。士兵脸上为了保持皮肤紧致而填充的保健材料,全部融化在了她的手上。
“到底咋回事?”我问。
此时,橙花队的人突然发出含混的呜咽声,血液从嘴唇的缝隙、鼻腔、双目、耳朵中一起涌出,变成暗红色的、漂着黑色渣滓的涓涓细流。几秒钟后,他的头歪了下去,停止了呼吸。
“糟糕,死了!”卢修斯说。温术走上前,虔诚地双手合十拜了拜,口中无声地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表达什么。
队长叹口气,在地面的白雪中擦了擦手上的血渍。“目前能确定的是,橙花队遇险了。”她说,“情歌小队,改变行动目标,先去救援友队。”
感恩队长的决断!我松了一口气,但依然很担心宗晴的安危。队长把通讯打开,但公共频道根本联系不到橙花小队,对方的网络杳无回音。
“我和其中一个队员,有私人频道联系。”我咬咬牙说。
队长似乎见怪不怪,只是哦了一声,看着我的眼睛。“是一个小姑娘吧?”
“对……是我妹妹,入队不久的新人。”我坦白道。
“那就靠你了。”队长点点头。
我立即尝试连接宗晴的通讯。刚才的私人线程还在,但是,宗晴没有回复,那边只有滋啦、滋啦、吱吱,令人心焦的白噪音。
“还有个办法——”队长说,“我刚检查了,他们全队开启了保密权限,公共频道无法定位对方位置。你通过追踪私人频道,能不能进行定位?”
“我试试吧。”
果然可以,宗晴的私人频道并没有对我设防,我注入数据,轻松地通过信息流,探知了对方的位置。
看起来,位置是在慢慢移动的。距离我们并不太远。
“走!”队长说,“去寻找橙花小队。”
4
向前走了不久,我们就离开了雪原,来到了半山之上的位置。在这里,山势突然变陡,必须利用支撑设备才能快速前进。“支撑设备”,其实是向前自动寻路的、又长又直的坚硬绳索,它的锋芒呈吸附的爪状,会自动落在合适的岩石缝隙,建立安全的锚定物,并通过伸缩为我们行走提供助力。这片山坡远离彻底污染的荒原,岩壁竟有了些大自然该有的样子,除了死气沉沉的灌木之外,还长出了丛丛野花,使我们的心略微舒缓。我时刻校准宗晴的位置,修正最短的前进路线。翻过眼前的坡峰,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个大平台。百年之前,这可能是山间徒步客休息的广场,也许是旅游景区的休息站。我看到一个生锈的屋子立于平台内侧,半截已经倾颓,比大屋子更显眼的,是平台上大小不一、错落无序的墓碑,它们零零散散分布在广场上,不知在纪念谁。此刻,我们也无心去辨认碑文,因为——
在广场的中央,有几十根尖尖的木棒,大概三四米长,尾部散开,搭在地面,而尖部汇聚在一起,形成巨大的篱火堆的形状。那集中在一点的尖端,穿刺支撑着一个人的身体,使他悬空。
人的脚尖处,那些快要凝固的血,啪嗒,啪嗒,沉重地滴落在地面上。
正所谓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看到这番景象,我们纷纷低下了头,肥平如筛糠般颤抖起来。
“目标,还有多远?”队长低声问。
我看了看——在我的显示器中,代表宗晴的小点,又移动得更远了些。
此时,所有人突然收到了一级警报信息,大家低头看向手腕。“主动情绪波即将降临。”大大的紫红色字体闪烁着。
主动情绪波,是情绪计算机为了一次性衡平区域内所有人的情绪,发送的无线波。它到来时,区域内所有人的端口都会主动张开,接受情绪波信号的洗礼。
“怎么回事!我们刚刚修复完情绪呀?”肥平恐慌地说。
“我不要!”阿武捂住双耳前侧的端口,可无线波不是手捂住就能解决的。我们瞬间感受到了大脑的巨震,就像情绪的波峰突然如海啸般,覆盖了整个头颅,随后又裹挟着一切,沉入深深的海沟。我的大脑,似乎在海沟中被摊平了,一切情绪,都沉没于海沟的底部。
对,情绪不是解决、消失,而只是被埋了起来。这就是情绪计算机的处理方式,在每个人的大脑中,建设了一个巨大的垃圾场,一切有害的情绪,都被压成了平整的方块,码放在海沟里。
可海沟,总有填满的一天。
我感到压抑,又大脑发沉,低下头,流出了鼻血,一滴,两滴,滴落在手背上。大家都瘫软下来,队长捂着口鼻,似乎在抽泣。
“怎么样?”我问队长。
出人意料,队长突然暴起,用枪顶着我的头。我吃了一惊,摊开双手,举起手掌,表示没有敌意。
“对、对不起。”她说着,把枪慢慢放下。
情绪波的波峰已经过去。我感觉移植体在大脑里跳动,那就是我和宗晴分享的,某个去世之人的组织——大脑基底核。我感觉不再恨什么人了,也不再恐惧,只想找到宗晴,只想完成任务。队员们也彼此看了看。大家似乎都消沉下来。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剩下任务,任务……
人生中唯一重要的任务……
5
在这轮主动情绪波的抚慰后,大家沉默寡言了许多,相应的,看到令人恐惧的事物时,竟也变得淡定而麻木了。失去恐惧感的羁束,我找到宗晴的决心越来越强烈。接下来的路上,我们不断看到橙花小队成员的尸体,一个接一个,每个都在距离我们十几分钟脚程的地方,似乎在引导我们向山脉更深处前进。他们的死法非常奇异,有的像土偶一样,体内充满剧毒气体,眼泡肿大,身体膨胀发乌;有的被拆成许多切片,由铁丝在每片中间穿在一起,形成比原来的躯干、四肢细长几倍的“铁簧人”。有人竟被包裹在塑料球一般的球体中,在混浊的大气中缓慢上升,破裂爆炸时发出鸟鸣般的奇响。
这些虐杀手法,着实出乎想象,或者说,已经超越我们对“智能体”的理解范围。从来没有这样的智能体诞生在荒原和世界上,仿佛只是为了虐杀而虐杀。走到山脉尽头,我们感觉非常后怕,如果不是刚才的那波主动情绪安抚,大家的精神,想必在靠近目标之前已然崩溃。
好在,小队已不断接近宗晴移动的光标。越过最后一个山峰后,我们靠近了这块区域的边缘。区域之外,就不归LS管了,谁也不知道那边到底会有什么。世界如此广阔,我们这支人类生存的地方,又是那样渺小。终于,宗晴的图标不再移动。计路器通知我们——距离接触目标还有三分钟。
最后的,漫长的三分钟。情绪波的作用褪去了,“豁然开朗”与“万分压抑”两种感觉,竟在人心同时存在。山脉的坡度变得极其平坦,扭曲的、灰色的、葱葱的灌木之间,掩映着一丛高树组成的山门,山门之内,树的枝杈都是冷漠的色调,黝黑并闪着银光。这就是一切矛盾体的最终集合,像一处幻乡,像一个巢穴。小队快走几步,藏身在最后的巨石阴影里。队长让我们梳理情绪,抚平任何激烈的情感。可是,这里似乎已经超越了情绪计算机的势力范围,情绪抚慰效果极不明显,当拔出连接线时,就连队长的手似乎也在发抖。没有办法,看来只能硬上。指挥系统失灵后,我们排列成最锋锐的攻击阵型,呐喊着冲进那扇巨大的幻山之门。毫无章法,有勇无谋,或许,这就是人类百万年迭代史深处的本性。
进入大门,我呆住了,看到的不是穷凶极恶的敌人,而是万树丛中被压平的一块区域。有个怪东西,正在如瞳孔般凝视着我们,巨大的存在感令人不寒而栗。那东西的身体呈倒置的梨形状,即大小两个球体拉丝般扭结在一起,让人联想威尔斯笔下火星人的脑壳,球体连接处几乎融化掉,在互相咬噬和侵入。倒梨形的下半部分,飘荡着数不清绒毛。由万千绒毛簇拥在中央,半截沉陷在梨体之内的,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妹妹,宗晴。
她似乎非常痛苦,有气无力地望向这边。我颤抖着举起透镜,对准那个可怕的巨物,智能读数瞬间冲了上去,几乎爆表——
警告!99%可能性为跃升智能体。
怪不得,一路上,它开发出了如此多的、花样百出的杀人手法。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我第一次现场看到跃升智能体。不,估计从LS建立以来,从未出现过跃升智能体,因为万物一旦迭代为基础智能体或演化型智能体,就会被队伍扫描和清除。那么,它又是如何出现的呢?
只有一个可能性——有人在包庇、隐藏。而且,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发展成这样子的。
我急忙转身看身后的队友,大家都在盯着我,仿佛我是世界的中心。我还没有开口询问,队长向前几步,冲怪物伸出了自己的手。
智能体开始讲话了,那种诡异的交流方式,低沉,嗫喏,撼人心魄,仿佛一口粗石的巨磨,要把人的脑子磨碎。队长捂着耳朵,继续接近,尝试去控制它。
“听我的!”她吼道,活像一个驯兽师。“你失控了,回来!听我说!”
智能体似乎有些疑惑和畏缩。趁此机会,队长刺破自己的手掌,伸到它面前,似乎在喂给它吃。智能体颤抖着,突然鼓胀起来,吸纳着指尖的血液,身体的一部分慢慢变为淡红。
——这是一种,渴求血液的智能体。
“它,是通过体液的化学语言交流的。”队长满意地转过头,“和情绪计算机完全背道而驰。”
“是你……”我一时失语,“队长,是你,养育了它?!”
“它会是未来的新神。”队长满足地看着我的眼睛,仿佛对此刻期待已久。“情绪计算机早晚会统一我们的思维和情绪,到那时,人类就失去了灵韵、创造力,名存实亡。而这种智能体,需要不同的体液承载信息,如果人们的情绪一致,体液也会趋于均衡,世界就再也无法传递信息,变成一片死寂。所以,它永远不会尝试统一情绪,是新时代的绝佳主宰。我需要它,继续迭代下去,扩张种群,侵入城市,广泛应用,直到取代情绪计算机的地位。”
队长说着,在空气中挥了挥手,指尖如彩虹般飞舞,似乎陶醉在自己的愿景中。
“那些人……都是它杀的?”
“抱歉。我本不想命令新神杀掉他们的,但橙花队不合作,拒不交出你的妹妹,还放她跑了。我只好让新神自行计算追踪,没想到,这家伙迭代迅猛,把人都杀成这样,抓到小姑娘后,更是裹挟她逃到了区域边缘。幸亏有你,才能帮我找到这儿。也好,情绪计算机的力量已经无法覆盖这里,剖析你们,更加方便。”
“剖析我和妹妹?我们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你大费周章。”
队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植入体!”我恍然大悟。
“你聪明。”她说,“我上次休假时,入侵总部资源库,得到了第一手资料。你们的植入物,其实不是源自人类,而是情绪计算机提供的神经嵌合体,由多种生物组织构成。”
啊,我的移植物……不是人。我突然有种很想呕吐的感觉,抠着、摸着、挖着自己的太阳穴,有什么东西,在骨骼之下不断跳动。
“资料库显示,那玩意儿有一项功能,就是使意识兼容情绪计算机的扩展协议。”队长说,“时机成熟后,这个开关如果启动,所有接受过器官移植的人,都会瞬间进行情绪统一。我要破解它,才能找到新神最终取代情绪计算机的方法。”
我目瞪口呆,捂着脑袋,向四周看了看,队友们却都不震惊。
“你们……共犯。”
“对不起。”阿武说,“为了保护人类,必须牺牲你了。”
“这不是保护!你们就打算信仰这种杀人机器吗?”我绝望地说。
“就算失控了,余生和这种机器作斗争,也比失去人类的本质——自由意志强啊。”卢修斯也上前一步,“自由与斗争,这就是全队投票,选择出的道路。”
“怎能凭借你们的意志,把怪物强加于所有人!”
我话还没说完,队长就发号了施令。阿武突然抽出一把长长的砍刀,直冲我的脖颈挥来,看来是想把我的头颅斩去。这是非智能武器,我的防御系统无法做出快速反应,眼看就要身首分离,刹那之间,肥平却快人一步,挡在了我的面前。
那把砍刀,不偏不倚地斫中他的脑袋,从太阳穴嵌入脑壳,直至鼻梁中央。肥平眼里冒血,断了气,尸体滑落在地,脑袋里流出的不是脑浆,而是早已搅得浑浊的灰白液体。我正想不通他为何帮我,温术便迅疾腾挪脚步,矮身上前,把匕首插进了阿武毫无防御的心口处,随后拔出手枪将刚要发作的科马克射倒。我突然明白了,或许是温术在肥平连接他意识的时候,同化和控制了肥平的大脑。那么温术又是谁?队长大喝一声,手臂缓缓从主宰体内拔出,但却被看似柔软、实则刚硬的绒毛卡住。
“卢修斯!”她喊道,“靠你了!”
卢修斯愣了一下,这犹豫的一刹那,已经失了先机,温术下手狠厉,冲卢修斯开枪,直接打爆了他的头颅。依靠争取的这点时间,队长已经脱离了嗜血的主宰,抽出匕首应战。突然,警报声大作,主动情绪波又来了!队长一愣,没想到在离开情绪计算机控制范围后,情绪波还能出现。此刻,温术直挺挺地立在地面,活像一具坚硬的冻尸,头发根根矗立,眼睛散发出白夜般的神采。
“妈的,你是讯号中继器、放大器!”队长讪笑道,“我早该怀疑你的,哑巴新人!”
情绪波到来了,这次竟异常猛烈。受伤的科马克抱着头,头颅却像装了爆竹的西瓜般,由内自外爆裂开来。队长大吼一声,立即挥动匕首,自断一臂,用疼痛的冲击对抗情绪的压制。她的左前臂和手掌掉在地上,鲜血喷溅。情绪波尚未结束,队长抓住机会,如闪电般欺身向前,一刀割开了温术的喉咙,黄色的液体喷射得到处都是。温术仰面倒下,眼睛再无神采。
感谢脑中的嵌合体,这次情绪波对我影响有限,趁着他们大杀一气,我扑到新神面前,拼命想把宗晴拉出来。大概因为看到队长喷出了大量血液,新神对宗晴的把持放松了,它对血液的渴望压过了执行任务的自觉,庞大的身体开始向前蠕动。趁着这时,我一把把宗晴拉了出来。
队长缓过神,冲我们开枪。可新神扑了上去,一口咬在她的断臂上,紧紧地把她包裹住,开始贪婪地吸取血液。
“啊,白痴!是我!”队长大吼道,可是已经晚了。我只听到智能体发出令人恐怖的巨声,身体染成如日出般红亮的颜色,慢慢膨胀起来。
“回去再……喂你……鲜血……自由……”她的声音弱了下来,只剩下垂死的吱唔声。
——果然,以鲜血沃养丛莽,必遭荆棘反噬。
“快,快!”妹妹抱住我的脖子,低声说。
“你说什么?”
“快走!我刚才,在里面留了炸弹。”妹妹有气无力地解释道,“因为仓促,盲选的时间,只把定时掰到二十秒。”
“啊?”二十秒,逃走已经来不及了!绝境之际,我突然想起了背包里返程用的毛衣,于是抱紧宗晴,拉下背包的开关,毛衣一下蓬松起来,带着我们扶摇而上,离开地面,升至半空。
脚下发生了剧烈的爆炸,主宰被瞬间撕得粉碎,这由人的执念缔就的怪物,就这样化为乌有。
——也算……完成任务,清除了跃升智能体。我不合时宜地联想到。妹妹在风中紧紧抱着我。她还活着,一切都好。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下面,要考虑今后怎么办了,既然情绪计算机计划统一所有人的思绪,那么返城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计算机势力范围的边缘,何不飞出这片区域,看看外面有什么呢?不管是否存在危险,总比回去自投罗网强。
想到这里,我下定决心,调整方向,向区域之外飞去。眼前是最后的小山了,如同一排自然形成的岩石堤坝,隔绝着两个世界。毛衣似乎受到了损伤,有些漏气,我便控制它降落在堤坝上,准备整理一下。
这里很冷,两侧雾气蒙蒙,我大脑中的基底体开始跳痛,似乎就要破土而出。这是怎么回事,我不停揉着太阳穴。
突然,警报再次亮起,透镜嗡嗡震动,响彻四野——主动情绪波10秒后来临!
啊,情绪波?不可能!我向周围看了看,没有其他人在啊,也没有情绪计算节点存在的痕迹。怎么回事……想到这里,我突然心中一震。
——警报!主动情绪波5秒后来临!
我低头看着怀抱中的妹妹。她仰着脸,抬着眼睛,眼眶睁得大大的,身体僵直,瞳孔竟发出白色的光芒。和之前的温术一模一样。
她是个,人形中继器。
那……我脑子里的,又是什么东西?
尾声
我不知道我是蝉、螳螂还是黄雀,抑或是一场虚设的迷梦。不过,我觉得,自己的心在逐渐平静下来。
这感觉真好啊,情绪计算机,是为我着想的。人世的追求,无非永恒的宁静。
想到这里,我慢慢调转方向,准备起飞。把雾气抛在身后。这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一点点不舍。是谁呢?谁和我在一起?我看看四周,唯有自己置身于堤坝上,突然明白过来,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而已,一个人接受移植,一个人住院,一个人到小队报道,一个人来到这片血染的杀场。
——回来吧,母亲在呼唤,回归温暖的怀抱。
我竟没有任何被玩弄的感觉,也不觉得失去了什么,旁边矗立着名为“宗晴”的中继器和我没关系,我只想,返回永恒的宁静之中。
我点点头,鼓起翅膀,腾空而起,踏上归程。
不知为何,可能是风的原因吧,眼泪在我的眼中流淌。
在逐渐接近新邺都时,通讯慢慢恢复了,耳中滋滋啦啦响了起来,是点对点私人通讯。
“啊!为情绪计算机奉献的职员们,福利来了,”系统里热忱却毫无感情的电子音说道,“受伤的LS人员,可免费接受器官的修缮和移植工作。”
“而且,新任队长。”电子音喜悦地话锋一转,“我们,找到了你失散多年的妹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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