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灭绝

CruxDragon · Chinese edition

ISSN 3083-0486ISSN 3083-0451 (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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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的灭绝

The Extinction of Boys

文/卡梅伦·卢瑟福

卡梅伦·卢瑟福(Cameron Rutherford)是澳大利亚弗林德斯大学(Flinders University)创意写作项目成员,专注于奇幻与科幻创作。本作品曾发表于《哦,我们曾如此欢笑》(Oh, How We Laughed),由布翁-卡蒂维出版社(Buon-Cattivi Press)出版。

译/王越

03 年生,悉尼大学数据科学硕士在读。科幻迷,中科普作协、省作协会员。曾获光年奖等科幻奖项共 23 项,连载及单篇作品共 36 篇见于《中国青年报》《故事会》等刊物。有作品被改编为数字藏品、漫画与市电台广播,收入中考模拟题及出版合集。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全息节目主持人问道,“知道他会是个男孩的时候?”

“这个嘛……”

我的姆妈开了口。她一边说,一边微笑着看向我的母亲,把还是婴儿的我抱在膝头轻轻晃着。

“我们发现诺瓦怀孕之后,照例去做了检查——看看卵子有没有危险突变,也顺便进行常规的基因修整,确保人类基因库的多样性。那些公益宣传你肯定见过。”

她朝观众翻了个白眼,演播厅里立刻响起一阵笑声。被广播到银河系所有人类殖民地这件事,对她来说显然还新鲜得很。

“结果你们能想象吗?医生突然开始尖叫,把同事一个个叫进来,反复确认她是不是看错了!”

主持人点头接话:“确实,几乎没人认为还会再有一个男孩出生。那么,你们觉得,将来有可能会有孙子吗?”

母亲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专家们当时之所以震惊,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意识到,Y 染色体居然还被传了下来。也是在那次检查中,我才知道自己是间性人,拥有 XXY染色体。十一年前,我父亲去世的时候,全世界都以为——因为他没有儿子——他就是宇宙中最后一位男人。”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姆妈笑着补充道,“即便奥利安将来成为父亲,他的 Y 染色体也太小,几乎不可能影响下一代。就像我妻子的那条 Y 染色体一样,几乎没有发挥任何作用。”

主持人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

“所以,我们真的面对的是——宇宙中最后一个男孩?”

“没错。”

姆妈骄傲地说着,抓起我胖乎乎的小胳膊,对着镜头轻轻晃了晃。

“你为什么要看这个?”

我转头看向现在的姆妈。木星永久暮色的云层在客厅落地窗外缓慢翻涌,柔暗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挥手拨开全息投影,把那盘老旧的影像带取了出来。

“打扫的时候翻到的。”

我低头抠着指甲,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好久没看这些早年的访谈了。”

姆妈把影像带随手一扔,塑料壳撞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让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

“走吧。”她说,“你母亲今天刚从真·人类协会的会议回来。一起吃早饭。”

以前我们每年都会陪母亲去火星参加那场盛大的协会年会。但姆妈早就厌倦了——那是整颗行星最拥挤、最爱窥探他人生活的地方。后来我们为了她搬到了木星的富裕漂浮城,而她现在宁可再也不离开。说实话,我也是。

母亲已经在玻璃地板的厨房里了,坐在中岛旁,一边吃早餐,一边浏览平板上的文件。

“早。”她抬头说了一声。

我在吧台另一侧坐下,姆妈把餐盘递到我们面前。

“会议怎么样?”我问。

母亲叹了口气。

“一如既往,争议不断。他们永远吵不完‘基因复原’和‘最小干预’哪种才是正确方向。别聊工作了。”

她放下平板,“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我在座位上挪了挪。

“上学、虚拟实境……我发现了一个线下社交小组,好像挺有意思的。”

姆妈微微歪头看我。

“你之前没提过。”

“嗯……”

我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我知道你们怎么看待跨性别男性。”

母亲愣了一下。

“是跨性别群体?”她皱眉,“你为什么想去那种地方?”

“所以——”

“你知道如果你去了,会带来多糟糕的舆论吗?”

母亲捏了捏鼻梁,“那类人……这和真·人类协会、和我们家族的理念背道而驰。你和你外公是宇宙中最后的男人,如果你认同他们对自己的认知,那这一切就不成立了。这并不是说他们不值得——”

“诺瓦。”

姆妈打断了她,“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会孤独?”

母亲抿紧嘴唇,双手在桌上交握。

“我——”

“奥利安是唯一存在的男孩。”

姆妈语气温和,却不退让,“你不觉得,他会想和一些至少在某些方面与他相似的人相处吗?”

母亲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说得对吗,奥利安?”

姆妈看向我,“这就是你想去的原因?”

我点头。

“是的。”

房间里只剩下咀嚼声与餐具轻轻刮过盘子的声音。

“好吧,蕾。”

母亲终于开口,“在哪?”

“泰坦。”我说。

母亲发出一声几乎称得上痛苦的呻吟。

“泰坦。”

泰坦

泰坦——土星最大的卫星——比任何一座火星殖民城都要拥挤。这里是小行星矿工与深空航行者的中转站,地下城市层层叠叠,昏暗却被霓虹点亮,像一条永不入眠的血管。

我的航班刚刚降落。

我本想放慢脚步,去看看街道上混杂的文化、食物、音乐与服饰,但最终还是低着头,把兜帽拉紧,沿着地址指引快步前行。我不该被人看见——而以我那被精心保护的成长环境,只要站在这里,就足够显眼。

我推开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走进昏暗的室内。

“嘿!你是奥利安吧?”

声音离我太近了。

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站在身旁的人。

“我是萨姆森,我们在虚拟聊天室里聊过。”

现实中的他和虚拟形象很不一样,却又意外地带着一点“真·人类”家庭的痕迹。

“过来坐吧。”他说,“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都很兴奋能见到你——毕竟,没人见过顺性别男孩。”

我跟着他,走向房间中央围成一圈的椅子。

我们依次自我介绍。这里的成员大致一半是跨性别男性,一半是非二元者,代词五花八门,往往和各自的母语有关。

这个地方,几乎是“真·人类协会”的噩梦。

这里有真正的火星原生居民——不是像我家那样为了保留传统人类特征而培育的后代,而是货真价实的工薪阶层。他们因为致密的骨骼而身形敦实,皮肤深暗,近乎橘色,以抵御稀薄的大气。

也有小行星矿工和深空航行者的孩子,生长在低重力环境中,身形高瘦,头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皮肤苍白得像骨头,几乎没见过真正的阳光。

我对月球居民尚且熟悉,但这些人,看起来仍让我有些目不暇接。

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个机器人。

肉身人类与上传意识的数码跨人类,几乎从不在线下接触。意识上传会改变思维方式——这是常识。

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困惑,在自我介绍时笑了起来,金属外壳随着震动轻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跨性别通常被视为一种高度身体化的体验。对我来说,我可以在数字空间里随意改变外形,甚至完全没有形态,对吧?

但尽管我们和你们这些有形之躯差异巨大,你们的文化依然渗透进了我们的社会。尤其是近几代新上传者。几个世纪以来,‘女性’成了默认选项,而这对像我这样不符合该分类的个体,造成了严重的社会性别焦虑。”

“而且从整个人类历史来看,这其实是很新的现象。”

一位身材矮小的火星人接话道,“在人类文明的绝大多数时期,社会都是弱性别化甚至无性别的。尤其是在单性生殖出现之后,‘生理性别’对组建家庭来说就没那么重要了。

真正的转折,是 Y 染色体灭绝被不断炒作之后,性别二元论才卷土重来。没有冒犯你的意思。”

他朝我看了一眼。

“你说得对。”我点头,“但……几千年?那么久以前,跨性别人群就已经被接纳了吗?社会真的会倒退到这种程度?”

“是真的。”

萨姆森说,“如果你想看,我们的档案里有非常古老的影像资料。”

他把平板递给我。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极其古老的照片——第一千纪早期的影像。画面中的人,和眼前这个支持小组成员看起来完全不同。

那是“真·人类”。

他们的头很小,眼睛像针孔一样。笑起来时,嘴里挤满了牙齿,尖利而密集。身形矮壮、方正,双手的比例也显得不太对劲——更像动物,而不是后来的人类。

可他们确实穿着衣服,站在建筑里,使用机器。

我翻动着影像文件。

有些是后期修复的全息影像,但大多数仍是平面的、暗淡的二维画面。视频断断续续,分辨率极低。

几乎在每一张画面里,他们都在一起笑。

萨姆森俯身指向其中一人。

“这是我们失落的姐妹之一。一位跨性别女性。”

我看着她的眼睛——笑意停留在眼角。

那些古老的人类,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陌生。

母亲和我一起出现在虚拟演播厅的等候区,等待访谈开始。

“你这个化身穿的是什么?”

母亲皱眉看着我。

“什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们特意为你定制的那些传统男性服装呢?”

“这个模型也很男性化。”

我说,“而且在小组里很流行。”

母亲嗤笑了一声。

“当然流行。他们买不起定制款。”

倒计时浮现在我们面前。

“算了。”

母亲叹了口气,“现在也来不及重新加载模型了。加油,宝贝。”

我打量了一会儿母亲的化身。那是顶级规格,几乎和她真实的面容一模一样。

作为单性生殖的后代,我本该是她的完美复制品。她和姆妈在采访中总说,我的情况只是一次自然突变——我没有像她一样保留 XXY 染色体,而是失去了那条多余的 X,成了最后一个男孩。

有时候我会想,她们是不是刻意移除了那条染色体。

如果我像母亲一样出生,我的人生会不会轻松得多?

“谢谢。”我说。

下一秒,我被传送进正式访谈空间。

一切骤然变得喧闹、明亮、色彩纷呈。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向虚拟观众介绍我。我在人群中看见了母亲和姆妈,努力微笑,端正坐姿,像我被教导过的那样。

“那么,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

主持人忽然转向我,我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你能解释一下这些照片吗?这些是你在泰坦,前往一个星际青年跨性别支持小组的影像。”

画面在我面前亮起。

操。

那确实是我。

我去泰坦的次数越来越多,对狗仔的警惕也渐渐松懈了。母亲和姆妈在观众席上同时绷紧了身体。

“是的。”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仿佛隐私刚被职业跟踪者撕开的人不是我。

“我已经去了一段时间了。能和其他男孩聊聊,感觉很好。”

“所以,你认为他们是男人?”

主持人追问,“这不违背真·人类协会的信念吗?也违背你作为‘最后一个男孩’的身份?”

“嗯……”

我停顿了一下。小组的人一定在看,但整个宇宙也在看。

“情况当然不完全一样,但我们面临的很多困境是相通的。现在的银河系,并不是为我,也不是为跨性别男性而建构的。”

我知道自己踩在了一条极细的线上——

对真·人类协会而言过于开放,却又不至于在大众眼中显得激进。

我几乎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说,但也许,足以让一些人开始动摇。

即便如此,我的胃还是一阵阵发紧。

媒体知道我常去那个跨性别小组之后,母亲和姆妈终于同意让我邀请萨姆森来家里。

带他参观木星漂浮城时,看着他第一次见到这一切的表情,我又重新体验了一遍当初的震撼。参观结束后,我们坐在客厅里,一起嘲笑那些关于我的旧采访和荒谬新闻。

我笑得肚子发疼时,萨姆森忽然安静了下来。

“奥利,我还是得说一句。”

他说,“关于那次访谈,对不起。也许我们该把线下聚会搬到木星。”

“没事。”

我关掉全息播放器,“大多数人本来就负担不起飞到这里的费用。就算我只参加虚拟会议,匿名账号和加密通道也迟早会被扒出来。”

萨姆森露出一个歪歪的笑。

“所以,你不介意和我们扯上关系?”

“当然不介意。”

我移开视线,又开始抠指甲,“我介意的是,他们诋毁你们。”

他耸耸肩。

“我们挺扛得住的。而且情况正在变好。”

轮到我沉默了。

我关掉全息播放器,房间一下子静了下来。

“萨姆森。”

“嗯?”

“我觉得……”

我的声音发紧,“我可能是个女孩。”

萨姆森的笑容慢慢展开。

“我很高兴你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早就知道?”

他翻了个白眼。

“我不敢擅自假设,而且这种话,只有当事人准备好了才能自己说出来。但——老实讲,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被指定为男性的‘真·人类’,会主动靠近跨性别社群。一个都没有。”

我靠进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松开了全身绷紧的肌肉。

“以我的经验,”

萨姆森继续说,“像你这样投入跨性别社群的人,很少是顺性别。我从认识你第一天起就对你有种熟悉感,但不是因为我们‘同为男性’之类的东西。

而是因为你也知道,跳出被分配的角色之后,生活可以更快乐。”

我的下唇开始发抖,我张开双臂,我们紧紧抱在一起。

“我也是。”

我带着哭腔笑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我。

“你跟你妈妈们说了吗?”

“老天,当然没有!”

我用手背擦着眼睛,“谁会理解宇宙里最后一个男孩,居然想成为女孩?她们更不可能。”

“我理解。”

萨姆森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小组里的人也理解。

而且——你就是女孩。”

我揉了揉手肘。

“我知道。但她们不会。已经太久没有跨性别女性了。整个银河系都在盯着我。她们对我有太多期待,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把这一切毁掉的后果。假装配合,反而更简单。”

“你真觉得,你能对整个宇宙伪装这么大的事?”

萨姆森看着我,“而且不把所有人推开?不把你自己的父母推开?”

我低下头,胃里再次翻涌。

“目前……大多数时候,还算行得通。”

我们送萨姆森去太空港。目送他登船后,母亲、姆妈和我一起坐进返航飞行器。狭小的舱内很安静,我们三人几乎膝盖相抵,面对面坐着,等着飞行器的人工智能把我们送回家。

我的腿不受控制地轻轻颤着,身体像是提前知道——这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时刻。

“我……嗯……”

话一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你们一定不会喜欢。”

母亲和姆妈的神情同时从放空变成了紧张。

“什么意思?”姆妈问。

我张口想说,却突然哭了出来。眼泪来得毫无预兆,话被哽在喉咙里,我弯下身,把头埋进膝间。姆妈立刻伸手揉着我的背,她们试着安抚我,想让我抬起头,说她们会爱我、无论发生什么一切都会没事——可我那一刻,完全无法相信。

飞行器已经稳稳地对接,但没有人起身离开。

我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让哭声慢下来,终于挤出了话。

“我不想当最后一个男孩。”

我说,“我是跨性别者。我是女孩。我想用她/她的代词。我想——”

话还没说完,她们的手臂就已经紧紧抱住了我。

我努力忍住眼泪,想看看她们的表情。

“你们……不生气吗?”

“当然不!”

姆妈第一个放开我,“别人怎么想关我们什么事?我只要你开心!”

“母亲?”

我转向她。她在哭,无声地流着泪,嘴唇微微颤抖——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我不知道你承受了这些。”

她抬手擦了擦脸,努力镇定下来,但声音仍在发颤。

“我父亲是爱我们的,可他让我和姐妹们一直觉得——因为不是他想要的男孩,我们就有哪里不对。

一想到我也让你有了同样的感受,让你觉得必须成为某种你无法成为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很抱歉。也为我之前对那个跨性别小组说过的话道歉。”

我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

“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这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接受线下面对面的访谈。

母亲和姆妈坐在我身旁,让我镇定了不少。观众席上,萨姆森和小组的其他成员也在,他们等着,在我说出口的那一刻为我欢呼。

“我是跨性别者。”

我说。每说一次,这句话就变得更轻松一些。

“哦!”

主持人一脸天真又兴奋,“你是说,你打算把意识上传吗?让‘最后一个男孩’留存给未来世代——”

“不是。”

我笑着摆了摆手,“我不是跨人类主义者。我是跨性别者。

我是女孩。”

主持人一下子卡住了。

“你们不该把这当成失去‘宇宙中最后一个男孩’。”

母亲从容地接过话头——她一向擅长访谈。

“我的父亲是最后一位顺性别男性,但宇宙里仍然有很多男孩。今天,他们中有一些就在现场。”

她抬手示意观众席。

“我们爱你,奥利!”

萨姆森大声喊道。

我抬手遮住脸,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宇宙只是终于学会,看清自己一直拥有的东西。”

母亲继续说道,神情平静而坚定。

“那就是——我美丽的女儿,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位跨性别女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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