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澳大利亚的幻想之梦

CruxDragon · Chinese edition

ISSN 3083-0486ISSN 3083-0451 (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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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澳大利亚的幻想之梦

Discovering Australia’s Dreams

文/布莱克·沃尔登

布莱克·沃尔登(Blake Walden)来自南澳阿德莱德山地区(Adelaide Hills)。他是弗林德斯大学“弗林德斯文学与作者协会”(FLAG, Flinders Literature and Author’s Guild)的公会长(Guildmaster)。他的创作类型包括奇幻、宇宙恐怖,以及少量浪漫元素——而且常常三者兼具。

译/王越

03 年生,悉尼大学数据科学硕士在读。科幻迷,中科普作协、省作协会员。曾获光年奖等科幻奖项共 23 项,连载及单篇作品共 36 篇见于《中国青年报》《故事会》等刊物。有作品被改编为数字藏品、漫画与市电台广播,收入中考模拟题及出版合集。

澳大利亚讲故事的历史,古老得超过地球上任何一个仍在延续的文化。它起源于这片阳光炽烈的土地——早在六万年前,澳大利亚原住民(Indigenous Australians)便已经在这里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并将它们一代代传承下来,直到今天。

人类所知最古老的故事之一,来自如今维多利亚州(Victoria)的贡迪特吉马拉族(Gunditjmara):布吉·比姆(Budj Bim)的传说。这个故事讲述了四位巨人的到来——其中三位走向了大陆的其他地方,而第四位则停留在原地。他的身体渐渐化为一座火山,他的牙齿变成从火山口喷涌而出的岩浆,滋养了土地,塑造出复杂的水道系统,也支撑起当地半定居式的水产养殖文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将这片土地称为“石之国度” (Stone Country)。

人们相信,这些巨人是由某位造物者(Creator Being)派遣而来,而这位造物者的身影,在许多“梦世”(Dreaming)故事中反复出现。布吉·比姆的故事距今约三万七千年之久——比长期被认为是“最古老史诗”的《吉尔伽美什史诗》(The Epic of Gilgamesh)还要早上三万多年。

对澳大利亚原住民来说,“梦世”并不是虚构的世界,而是一个关于万物诞生的空间:自然现象从中出现,人们也借此理解世界,并与之建立联系。若用现代人的语言来形容,它更像一种形而上的领域——故事、信仰、讲述者、社会的道德准则与自然现象彼此交织,共同构成叙事本身。

梦世通过绘画被表达出来,尤其常见于原住民点画艺术(Indigenous dot painting)之中;它同样存在于歌唱、舞蹈与口述传统里。我很幸运,在年幼时便通过祖母接触到了梦世的概念。她是一名美术教师,而这种观看世界的方式,也在不知不觉中伴随了我一生。

也许山坡上的那棵老树,是因为妄图长得比其他树更高而遭雷击?也许那里只是某位梦世之神最喜欢看日落的地方?又或许,它是在某个注定不凡之人诞生之时被种下,并在那人离世时随之枯萎?当我们面对这片广袤土地上令人心生敬畏的景象时,我和许多澳大利亚讲故事的人,都会这样去想。

我最喜欢的梦世故事之一,是彩虹蛇(Rainbow Serpent)的传说。尽管这个故事有许多不同的讲述版本(yarning),彩虹蛇始终是一位造物者般的存在——它在大地上蜿蜒爬行,塑造了河流、山脉、山谷与洞穴。彩虹蛇戏弄了祖先时代的青蛙,让它们放声大笑,将腹中的淡水释放出来。随着水道被填满,草木生长,大地复苏,生命降临在原本荒芜的土地上。随后,彩虹蛇制定了最初的法则——动物必须遵守的道德规范。遵循这些法则的生灵得到了奖赏,化身为人类,人类由此诞生。

自从布吉·比姆吐出炽热的“牙齿”以来,澳大利亚的叙事传统在大约三万九千年的时间里不断演变。伴随着祖母那本薄薄的梦世故事集,我也读到了许多伟大的澳大利亚作家作品。梅姆·福克斯(Mem Fox)的《负鼠魔法》(Possum Magic)是我和父亲童年时共同的最爱;梅·吉布斯(May Gibbs)的《坚果精灵与抱抱果》(The Complete Adventures of Snugglepot and Cuddlepie)与格雷姆·贝斯(Graeme Base)的《动物字母书》(Animalia),同样陪伴了我成长。

那只名叫布林基·比尔(Blinky Bill)的卡通考拉,在我童年的操场上随处可见,几乎就像澳大利亚版的米老鼠(Mickey Mouse)。特德·普赖尔(Ted Prior)的“格鲁格”系列(Grug)同样是经典,而如今留着胡子的我,偶尔还会因为那点相似之处,被人亲切地叫上一声“格鲁格”——我对他们的审美判断深表敬意。

澳大利亚的孩子们向来爱读书,而就国家体量而言,澳大利亚作家创作的作品数量也相当惊人。(我总觉得这和炎热的夏天脱不开关系——太热了,只好待在室内找点精神食粮。)我们也设有多项极具影响力的阅读推广项目,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州长阅读挑战”(Premier’s Reading Challenge)。完成挑战的孩子,会像奥运选手一样,得到一枚小小的奖牌。书单内容丰富,按年龄划分,既有难度,也极具引导性。它对澳大利亚几代读者产生的文化影响,几乎难以估量。

我在州长阅读挑战中读到的一些书,至今仍是我推荐澳大利亚幻想文学时的首选。艾米丽·罗达(Emily Rodda)的《德尔托拉探索》(Deltora Quest)系列,对我来说是当之无愧的“金牌作品”:单册篇幅短小,插画精美,书名极具吸引力,却在轻快的阅读体验之下,蕴含着即便成年读者也能反复品味的主题深度。

伊索贝尔·卡莫迪(Isobelle Carmody)的《奥伯纽廷纪事》(The Obernewtyn Chronicles)同样在我心中占据重要位置。加思·尼克斯(Garth Nix)的《驱魔使》(Abhorsen)系列,则是我第一次接触偏向黑暗基调的青少年幻想文学。约翰·弗拉纳根(John Flanagan)的《游侠学徒》(Ranger’s Apprentice)系列,也被我这一代人反复阅读,至今仍在澳大利亚幻想读者中拥有极高人气。

我曾在大学任教的一位讲师肖恩·威廉姆斯(Sean Williams),是澳大利亚最为多产的作家之一。他的《被吞噬的大地》(The Devoured Earth)系列,深受他在阿德莱德(Adelaide)西北、约克半岛(Yorke Peninsula)偏远地区童年生活的影响。若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很可能是因为他为《星球大战》(Star Wars)宇宙所写的作品,尤其是深受读者喜爱的《原力释放》(The Force Unleashed)系列。

澳大利亚幻想文学中,值得关注的名字还有很多:金·威尔金斯(Kim Wilkins)、凯特·福赛思(Kate Forsyth)、肖恩·麦克穆伦(Sean McMullen)、保罗·柯林斯(Paul Collins)、马库斯·苏萨克(Marcus Zusak)、莎拉·道格拉斯(Sara Douglass)以及菲奥娜·麦金托什(Fiona McIntosh)。

也许作为一名作者,我多少带着一点偏爱,但几乎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曾参加过那项阅读挑战。正是在成长过程中参与“州长阅读挑战” (Premier’s Reading Challenge),我逐渐培养起了对文字的终身热爱。书单中既包含来自英国(United Kingdom)和美国(United States of America)的经典作品,也收录了数量庞大、风格鲜明的澳大利亚本土创作。正是在那个塑造读者品味的阶段,澳大利亚的童书与青少年文学市场,曾涌现出数量惊人、质量极高的作品。

而今天,这样的景象却已不再常见。

当下的澳大利亚出版业,正处在一个相当微妙的阶段。此前提到的一些作家仍在持续创作,但与此同时,来自海外的文化产品正大量涌入澳大利亚。本土儿童与青少年读者,阅读澳大利亚作者作品的比例逐年下降,而那些曾深刻影响我这一代——九十年代出生的读者——的澳大利亚文化元素,也在逐渐淡出视野。

所幸的是,这一局面正在发生改变。近年来,一股来自不同背景、不同声音的澳大利亚幻想文学复兴正在形成。其中既有已经成名的作者,也有正在崭露头角的新锐创作者,他们无疑还将带来更多值得铭记的作品。

我首先想重点介绍的,是克莱尔·G·科尔曼(Claire G. Coleman)的《无人之地》(Terra Nullius)。这是一部以我前所未见的方式探讨殖民问题的作品,它以鲜明而独特的艺术语言,为读者呈现了原住民澳大利亚人的视角。

德文·马德森(Devin Madson)的《我们乘风而行》(We Ride the Storm)同样令人印象深刻。这部作品打破了传统西方叙事结构,将读者直接抛入人物命运交织的中心。节奏凌厉、推进迅猛,是一部极具冲击力的“处女作”。

詹姆斯·伊斯灵顿(James Islington)的《众人之意》(The Will of the Many),是其“阶序”系列(Hierarchy)的第一部作品,而第二部《少数之力》(The Strength of the Few)已于2025年11月出版。《众人之意》斩获了备受瞩目的奥瑞利斯奖(Aurealis Award),并荣获2023年 Goodreads 读者选择奖(Goodreads Choice Awards)“最佳幻想小说”奖项,确立了伊斯灵顿在澳大利亚幻想文学领域中不可忽视的新星地位。

最后,我还想特别介绍另一位奥瑞利斯奖得主——拥有马来与华裔背景的澳大利亚作家谢利·帕克-陈(Shelley Parker-Chan)。他们的“辉煌皇帝”双部曲(The Radiant Emperor Duology),由《她成为了太阳》(She Who Became the Sun)与《他溺亡于世界》(He Who Drowned the World)组成,不仅入围雨果奖(Hugo Award),还获得奥瑞利斯“最佳系列奖”,并赢得2022年英国幻想文学奖(British Fantasy Award)的“最佳小说”与“最佳新人”两项大奖。

此外,我也想向澳大利亚的一些重要文学期刊致以敬意。我衷心希望,有一天《裂隙之龙》(Crux Dragon)也能与它们并肩而立,成为澳大利亚文学文化的先锋力量。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奥瑞利斯》(Aurealis)。它是澳大利亚最成功的科幻与幻想文学杂志,也是奥瑞利斯奖的主办方。《奥瑞利斯》是澳大利亚历史最悠久的月刊思辨文学杂志,始终是高质量本土叙事的坚实堡垒。许多在本文中提到的作家,都曾获得过这一奖项——而我也希望,未来有一天,自己的名字能列入其中。

《安德洛墨达航道》(Andromeda Spaceways Magazine)是一份季度发行的数字期刊,刊登短篇小说、访谈、评论,并定期出版短篇选集。它同时发表科幻、幻想与恐怖作品,并且对实验性、越界性写作尤为开放。在我看来,这正是它最值得称道之处——多样而富有争议性的文学,对类型的发展至关重要。

《寓言》(Fabled)是一份较新的半年刊,偏向传统童话与寓言风格。它发表随笔、诗歌、短篇小说以及访谈,从更贴近创作过程的角度,展现作者对写作技艺的热情。每一期都有明确主题,多篇作品彼此呼应,共同讲述一个更宏大的故事。

《班克西亚期刊》(Banksia Journal)则是一份位于珀斯(Perth)的思辨文学杂志,接受各种类型的投稿,尤其致力于发掘新作者,并聚焦来自澳大拉西亚地区(Australasian region)的故事与声音。

这些期刊——以及更多未能在此一一列举的平台——正站在澳大利亚思辨文学的前沿,为新兴作者提供展示才华的舞台,也让更多读者得以看见当代澳大利亚幻想文学的多样面貌。

澳大利亚幻想文学拥有悠久而丰厚的历史,也孕育了许多意义深远的作品。我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创作也能站在这些“巨人”之中——而在本期刊中,我的其中一篇作品,正与它们同处一页。

澳大利亚的思辨文学,天然地受到多种文化的影响。我们与太平洋诸岛(Pacific Islands)和亚洲(Asia)的地理邻近,使得区域文化不断渗入创作之中;殖民历史,以及与英国和美国共享的语言传统,也在持续塑造着我们的文学表达。澳大利亚是一个多元文化的国家,而正是这种不断吸收、融合的能力,使它变得更加丰饶而有生命力。

辽阔的土地、多样而独特的自然体验,以及近在咫尺的多种文化环境,在不同程度上影响着每一位作者,也持续滋养着我们的精神世界。

Marni niina pudni——这是我所在地区原住民第一民族卡乌纳人(Kaurna)的语言,意思是“欢迎你”。

欢迎来到澳大利亚文学的世界。你一定能在这里,找到值得驻足的故事。

END

© 作者及 Dragonova Publishing。供在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