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六记
Six Records of Facing Heaven
文/杨枫
推想小说作者、评论者,自由编辑、译者,中文科幻数据库联合创始人。作品被翻译成多个语种,代表作包括《毕业讲稿》《赛博酒吧的生命周期》《树上的九十亿个姐姐》《双脑筑城记》等。
乘流光,策飞景,凌六虚,贯涵溶。出乎无上,入乎无下。经乎汗漫之门,游乎窈眇之野。逍遥恍惚之中,倘佯彷佛之表。咽九华于云端,咀六气于丹霞。俳徊茫昧,翱翔希微,履略蜿虹,践跚旋玑,此得之者也。
——[晋] 葛洪《抱朴子·内篇·畅玄》
八月戊戌,侯景举兵反……冬十月,袭谯州,进攻陷历阳……十一月戊午朔、设坛,刑白马,祀蚩尤于太极殿前。己未,景立萧正德为天子于南阙前。辛酉,贼攻陷东府城……十二月戊申,天西北裂,有光如火……庚申,白虹贯日三重……戊辰,有流星长三十丈,堕武库……
——[唐] 李延寿《南史·梁本纪中第七》
壹
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见侯将军,是在太清三年正月。
建康城破后,劫掠已经到了第五天。夜里,鹅毛大雪扑簌,打得人抬不起眼。大街小巷烟火尽灭,城墙外间或一声哀恸,昭示着来日还有更多的屠杀和搜捕。但我已经累了,我只想在这里站着,等站到子时,下去吃口热腾的东西。
嘶——左肩两处箭伤又冻裂了。我握紧长矛,舌尖抵住断牙的豁儿。今晚轮到我站城墙破口的岗。几天前,鏖战正酣时,有天火突然自西北方陨落,摧枯拉朽撕开守军防线。都城从此易了主,也许还有整个国家。我想我应该为此感到幸运,因为我活下来了,再也不必清点头盔上的缺口,卜算次日吉凶,也不必割开素昧谋面之人的喉咙。
可戒严并未结束。
事情还没完。先是城池上空升起若干巨大金轮,照亮秦淮两岸。半晌,从陨坑中又涌出一池漆黑液体。再然后……就是头顶那自外向内逐日褪色的月亮了。白月亮变成黑月亮,外面还套着一枚纤细的银环。宫中为此鸡飞狗跳,就连皇帝菩萨咽气的消息也只算得上乱局中微不足道的点缀。百官勾心斗角,争论不休,侯将军据说也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我呵出满口白气,夜还很长。
身后突然传来散乱而沉重的脚步声。我回过头,正色,敬礼。
是将军。
他袭一身黑衣而来,身边簇拥着披挂明光铠的卫士,新上任的星官缩着脖子,尾随其后。
金轮仍在空中流转,一环套一环,里里外外九个大圆,其间另有数不清的小圆相伴。月亮归阴后,靠近内侧的某个小圆随之改变形态。他们聚在下面谈论了什么,我听不清。大概是如何用天象来为胜利正名吧。坊间已有谣传,说此乃神佛昭昭,有意在天上为将军开设一席之地。如此云云。
半晌,将军突然转过身,双臂大张,径直向我走来。
“拔剑,砍我。”
“将……军?”
“你没听错,来。”他拍拍胸口。
我把长矛放到墙边,拔出剑,剑身垂在膝前,摇晃,用目光比量片刻,见将军目光炯炯,不似戏言,这才咬咬牙,使五成力,斜向上挥向他的腰间。却没有血喷出来,武器只在黑衣上留下一道浅痕,须臾间便消失了。
将军的表情松弛下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使劲。”
我双手握紧剑柄,将武器举过右肩,绷紧腰腿,挥锄头般斜劈下去。
结果依然如故。
“看来这次确有神佛相助。”将军笑着对左右说。
甲士们又轮番上前,递给我斧钺钩叉,让我在将军身上一一试验,都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就连手感也很反常,既没有碰撞硬物的铿锵,也不似戳穿肉体的黏滑,更像轻击水面,掀起一星半点的涟漪。
等等,水面……我慢慢明白过来,这黑色的袍子,也许是用那池黑色液体制成的。
我汗如雨下,蛰到身上的伤,又疼又痒。可将军却慢慢露出乏味的神色。
“可以了,停下吧。”最后,他打着哈欠说道。
“干得不错。你今晚看到的一切,切莫外传。这是你的荣幸。”
于是我停下手,任由刃尖垂落在地。
将军携星官离开了。亲信们则顺过我手中的武器,一左一右攫住我,第三人绕到我身后,左手掩住我的口鼻,右手扣住我的额角。
嘣——
在他们把我拖走前,我听见了自己的颈项折断的声音。
这是我与至高权力的第一次正面接触,也是最后一次。
我死于太清三年正月,死之前知道的最后一件事是,要变天了。
贰
轮到我了。
听到我的名字,我最后一遍整理霓裳,绑紧假腿,走上殿去。
按照计划,我要为皇帝表演飞天之舞,在最后一个回环的末尾,刺死他。
狗皇帝,假的,篡位不久,早已臭名远扬。杀人如麻,妄自尊大,当天子还不够,竟敢自命神佛,组建起天庭来,美其名曰与民同乐,择日一道升天。宇宙大将军?荒唐。也不问问被他戕害的四方百姓答不答应。
“看这边。”
我收敛眼前血气,正色,抬头看向殿上。老贼正懒懒倚靠在榻边,衣衫不整,袒露胸膛。
三步之外横着一滩鲜血,当属上一名应征的舞者。
“又瘸又哑,也能跳舞。有意思。”他放下名簿,眯起眼睛。
我点点头。
只可惜哑了,不能替惨死的家人诅咒你。
“不过没关系,跳得好,都可以治。”
“开始吧。”
起风了。我顿顿假腿,令毒药流过隐藏的机锋,回首示意一道前来的老琴师:奏乐。
琴声响起。我踏出第一步,稳,然后是第二步,也不错。
开头无虞,后面便顺遂多了,于是随着身体漂移,被压抑的回忆又纷纷涌上心头……是家仆的孩子教会我跳舞,告诉我这样可以强身健体,摆脱弱病……他一度是我了解世界的窗……打从记事起,我们便一直形影不离……后来东府城破,我们全家被杀,他被抓去修攻城土山,我被送进兵营给战争助兴,又被人相中,趁乱劫走,暗中培养成今日模样……
只为今天。
我将这些都融入舞步,以调节气势和风味。带我来的老人则被灌输了满腹经纶,若被问起,就说这里借鉴了佛经,那里取自老庄,还有些动作取自诗书、楚辞和王谢的骈赋。再不济,还有天上一圈圈旋转的轮盘来为回环的舞步背书。类似的说辞事前都准备妥当了:据说狗皇帝就好这口儿,但半懂不懂。从老贼编的那些瞎话就看得出来——什么人会把儒释道一箩筐塞在一起?荒谬。
我沐浴春风,翻滚,跳跃。头顶,万丈金光仍在回旋不息。据说,星官已经根据轮盘的轨迹辨明了太阳与荧惑,并陆续推断出其他星宿的方位。异变的月亮则变成一道飘游的月门I,旁边尾随一串难解的符码。偶有人形浮现于空中,向门洞中飘去。狗贼那荒唐的登天承诺便是由此而来,说自己和日月齐辉,招引万物来朝;说时机成熟,会天门洞开,列仙归位,迎众生前往飘飘极乐界。
幻影罢了,故弄玄虚。
我一个鹞子翻身,接着转体三周半,目光不时投向狩猎对象,以确认计划如常进行。他看上去很开心,聚精会神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还搬来个木鱼,随韵律敲敲打打。我越跳越快,他也越敲越快,丝毫不在意搅乱了琴声,而我也离他越来越近。
见他眉飞色舞,我突然有些不安,仿佛节奏突然转到了他的手里。
仿佛他就在等这一刻。
不能再等了。我最后一次把身体掷向空中,靠起跳前的冲力触发机括,从假肢里弹出浸满剧毒的匕首。一,二,三,冲刺,然后一个斜劈——
周围一片惊呼。
中了!
不对。
我愣住了。
皇帝仍然笑眯眯地看着我。假肢的尽头,金属和血肉之间,洇出一片邪魅的墨色。
叁
喝酒。
唉,怎么就没早跟祖大人II您逃走呢?
虞大人III被杀了,王大人IV也被杀了。现在他们让我来改历,可我懂个啥!我只能信口胡说,说这两个是日月,那些个是五行,这里是三清,极乐地在那头儿,怎么夸张怎么来……可他们竟然真信了,让我来筹备受命改制?!
照理说我该长些气节,和太史令还有其他长官一样,挨几刀就过去了。我还记得您每每提起前朝对三百年斗历改宪的议论,盛赞贾中郎V,说天象才是唯一的权威,而星官应以观测结果唯是……可接着他们就提来了您的人头,揪着沾满烂泥的散发,斥您为谋害圣上的逆党……
唉,祖大人,祖大人,这帮玄武营的新宠竟然就这么把您的脑袋挂在文德殿外面,可真是沦丧。
这下我连唯一的依靠都没有了,唉……
我只能自己圆瞎话。
但我不是来找您抱怨这些的。
最近,我又有勇气来文德殿了,毕竟浑象仪还在这儿,而候……皇帝的征伐很快就要结束了。
他那用黑水武装的军队战无不胜,打完江南打江北,仿佛上天真的站在了他们那边,哪怕我日夜祈念他暴死在路上!我……我想不通这之中的道理,只能寄希望于彻底参透这些同心轮背后的天机,从中找到哪怕一丝苍天怨怼的证据。
是月亮彻底黑掉的那天吧。对。那时,我也算又研究一段时日了,但毫无进展,连仪器都派不上用场。到了傍晚,我感觉很躁,摸黑来这边吹风,推着浑象球胡乱翻滚,看表面的斑点连成圆弧,绕轴转动,突然在想:我一时的保命之辞会不会并非全无道理?毕竟,天上的这些盘子,也都是差不多的结构。
我彻夜未眠,手拿纸笔,对着漏刻测算各个轮盘的转速,再和历志中的晨昏记载作比对。把我们自己定为中心点时,什么都说不通。但按我早前的胡诌,以太阳为中心,竟出现了工整的对仗。这令我毛发倒竖。但是祖大人,我还是谨记您的教诲,摸上高台,深呼吸,调整浑仪的轮子,对准天空中我推算的位置。
高处不胜寒,破晓时分,空心的月环向着地平线落下。金属表面的露水已顺着指缝滴答落下。我眼睛酸涩,死死盯着仪器上的缺口,遥望乳白色的天光徐徐溢出地平线。
术》《周大象年历》《太一飞鸟历》等。V 此处指贾逵(30—101年),东汉著名经学家、天文学家。在讨论历法时,贾逵认为由于天道不齐,极无规律,因此,编制可以贯穿通行千百万年的历法实属不可能,主要应致力于编制与现今日月星辰位置相合的历法,还引用《春秋保乾图》中“三百年斗历改宪”的说法,认为一种历法只能在三百年间推行。
然后,金轮一跃而起,刚好冲入缺口正中。
祖大人,后来的事,您应该已经明白了。那天上的金轮无疑是星轨图,而且兆象远比我们自己的精确。真不愧是神明的东西啊……我甚至确信,连斗历改宪的传统都要被改写,不,就连宇宙的秩序都要为之翻覆,大地不再占据中心位置,万象皆列阵于东君身侧,冥冥中受其驱使,万古恒常。如此一来,月门便是货真价实的了。那串符号则当是某种倒计时,告诉我们天门洞开的准确时刻。
但是祖大人,我想不明白啊。这不就意味着上天站在恶徒的一边吗?可以沿用千秋万代的律历,还有那坚不可摧的玄色铠甲。我们一直坚守忠义,难道错的是我们自己?难道我们才是失道的一方?
祖大人,如今,我已根据新发现修正了诸多细则,确定了更准确的岁差,明晰了荧惑的步伐,还有其他星体的粗略运动模式,唯一仍全无头绪的,大概只有那状似飞天的象兆了。
虞大人、王大人,还有您的祖上的夙愿都算是圆满了。可是祖大人,我真的要把这些发现全都交给那伪帝吗?我该不该隐瞒、篡改一部分?该不该像您曾反对的那样,拿五德终始、律历调和VI之类的东西来模糊是非?这样我们也不算完全屈服于乱党,而我也能多一线生机,把真理传递给我们的后代?
嗯,就这么办吧。
祖大人,神仙的意思可真难猜啊。倘若有朝一日,真的飞上天去,他们会如何看待我们?会对我们说什么?
他们会不会根本就不关心我们?
唉,不想这么多了。皇帝就要回来了,还有不少事要做。
先喝酒吧。
喝酒。
肆
高!高!高!
于是塔上生塔,楼上叠楼。
皇帝既已战胜死亡,便也战胜了一切敌人。如今,在无敌甲胄的加护下,萧高已灭,宇文折伏,是时候修建他的琼楼玉宇了。
一时间,黑色笼罩建康城。神皇慷慨,有求必应,令归顺城中的人都得享不死袈裟——各大宗门都如此称呼那金刚不坏之铠,以讨神皇欢喜。
分享袈裟的仪式儒雅得很:提一杆毛笔,在黑池中蘸蘸,再扭转手腕,于人胸口悠然画一个圆。袈裟便会徐徐晕开,藤蔓似地爬满全身,渗入七窍,成为身体的一部分,保护人免遭一切伤害。
得赐袈裟的人有如寒食VII入体,会先亢奋一阵儿,肆意挥霍生命,投井,吞刀,大吃大喝到肚大如孕妇,还有人引燃火药,把自己往天上炸。但大家最终都会加入盖楼的队伍——时下,这是唯一有意义的事。就连神皇自己都率领文武百官,在宝塔的最高处描画蓝图,起初的目标是前无古人,胜过历代先皇,现在则要修到太阳上去——太史令说过,他未来的宫殿就在那儿。
但比起这些,我更喜欢袈裟上身的瞬间,人们脸上释然的笑。
远离死亡、饥饿和病痛,谁能不高兴呢?
我高兴,比谁都高兴。
毕竟,多一个人,我便多一份力。
我还喜欢在这座重生的城市里四处攀援。八百寺,一万佛,每天都有崭新的奇观亮相,有的用黄金浇铸,有的刻满文人的赞辞。闲暇之时,我会从一个飞檐滑向另一个飞檐,拨弄垂铃,玩味吻兽。脚下,漆黑的小人们手持凿头按斗,争相歌颂神皇的功绩——这座城市的高度便是最好的证明,秦皇汉武,三皇五帝,概莫能比肩。雕栏画栋里堆满全天下的珍宝,仿佛一只只匍匐的饕餮,腹中发出富贵的呻吟。对我来说,穿行其间,最大的享受便是找一个轩窗大开的夜晚,在佛光的辉映下,从屋顶一跃而下,在砰然坠地前品鉴每一层的豪奢。耳边传唱着孩童们无邪的歌谣——
戴胜门,大圣魂,戴胜门里待圣人。
我的使命,是在登天之前,将这种奇迹永远延续下去。
毕竟我是建筑师,这座城市的设计者。
但我也注意到楼宇之间细小的裂缝。迄今为止,还没有出现塌方。但不会一直如此,楼修得越高,风险就越大。
皇帝可以无视这种风险,如今,他已恣意近顽童,有一天,竟跟我追来赶去,上蹿下跳,还问我开不开心。我无法容忍这样的亵渎。如果说袈裟令我从死亡中解脱,那这座城市便是我新生的全部意义。我殚精竭虑,带人四处修补,聆听每一处可能撕裂的地方,发誓要与它共进退。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对我比皇帝更重要。
宝塔高过佛光的那天,楼塌了。
那天也是飞升的大日子。
早几天,金轮中的密码突然失去踪影,我们便纷纷加快修建的步伐,直到竣工,才终于长舒一口气,簇拥在九十九重塔四周的高台上,聚精会神,等待最后的时刻到来。
戴胜门,大圣魂,戴胜门里待圣人。
人们的呐喊从未如此高亢。红日西沉,夜幕初启,被掏空的月环再次荡出地平线,行至通天塔腰部,空洞中蓦地亮起。我们正要为此欢呼,突然间天地大动,万千楼台仿佛枯枝败叶,筛糠一样地抖,然后竞相轰隆隆倒下去。
我浑身发麻,站立不稳,眼睁睁看着皇帝脚下的宝塔裂解、崩坏。这时有人猛扑过去,用肉身托住断裂的门扉,死死抠住墙体,想阻止裂缝扩散。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佛塔周围下起黑色的人雨,彩色的塔变成黑色的塔,木石的楼变成血肉的楼。宇宙大将军,那空间和时间的主宰,则仍然高居塔顶,擎着大汉的旗帜,一边跳舞,一边对月大笑。
于是我知道要做什么了,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纵身一跃,匍匐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上,抓住你的手臂,他的肩颈,成为人的钢筋铁骨的一部分。
就这样,我们与这座城市同生共死,携手升天。
伍
鱼儿知道月亮的方向。
于是鱼儿浮上水面,朝天而去。
战乱后,世间一片喧嚣。我们这些被都城遗忘的边陲子民,反倒落得清净,出海,撒网,祈愿丰收。一如和平之时。
月亮虽被掏空,但潮汐却并未受到影响,鱼群也依旧在近岸海域出没。也许嫦娥只是隐去了她的宫殿,令我们看不见她的身影,却仍与我们同在;也许天狗只是这一次胃口比较好,再等等就会把月亮吐出来……
不相信这些,想要战斗、想要投诚、想要登仙的,已尽在那座遥远的城市里。至于我们这些不愿背井离乡的老东西……嗨,不管怎样,生活都得继续。
我的大儿子打仗死了,小儿子跟我吵了一架进城了,妻子则早已亡故……如今,大海便是我唯一的家人,给予我无限的安全感。
我日夜出海,风雨无阻。
能死在海上,也挺好。
挺好。
风停了,浪静了,身旁是一望无际的深水,头顶,苍穹正将瘦弱的银环揽进怀中。我啃下一块面饼,咀嚼着,在船头点了灯,充作诱饵。水下有光斑明灭,似是在回应我。我勾住绳索,拇指摩挲掌心老茧,脚底碾过船身上温热的皱纹,想象儿子在首都过上的幸福生活,忽然注意到:曾经和天空势均力敌的海洋,似乎正在隆起她魁梧的身躯。
天突然亮了。
灿灿地亮。
我扭过头,把手架在眼前,透过指缝往远处看。苍茫夜色深处,月轮中央烧出一枚黄豆大小的孔,迅速扩大至填满银环,又继续延展,舒张,直至成为一枚水轮般的金瞳。
大海仍在爬升。万物纷纷失去重量。鱼儿在四周飞舞,蹦跳。但我已顾不上观景,因为转眼间便有巨风自上而下袭来,令窒息感在胸口膨胀。空气则先是寒冷刺骨,然后灼热难耐。
耳边只剩下天崩地裂的潮鸣了,可月轮还在变大,烧穿夜色和海水,令我和船一道腾起烈焰。透过她燃烧的舷,我最后看到:山一样的海水正载着我们,向辽阔的大地疾驰而去。
我已经七十多岁了,活过了三朝岁月,身体还算硬朗,没病,无需他人供养。
我以此为傲,并感谢上苍的眷顾。
意识消散前,我仍然这样想着。
陆
于是我们从五湖四海,一道穿过敞开的天门,前往神圣世界。
被埋在城外的我。
被碎尸万段的我。
豪赌生死的我。
寄情营造的我。
苟且晚年的我。
还有权御天下的我。
环顾六合,在我们身后,供养我们的世界原来是一颗球体。前方,天门的另一侧释放出无形巨力,生拉硬拽,将这颗星球撕成亿万片。碎块扭转,碰撞,纷纷扬扬,划出一道螺旋洒向太虚,成为门的另一边,宇宙的另一角,包裹着一颗陌生太阳的球形巨构的薪柴和原料。
有袈裟的人抵御住真空,成为新世界的住民;没有的,便化作尘埃,喷泉般洒落在一望无际的土地上。没有神佛相迎,连祂们的身影都无处可寻。能够证明其存在的,只有眼前这恢弘的光景,和护住幸存者身体的漆黑赠物。
再多看几眼,空旷的天宫与尘世似乎也无甚差别。草木竹石,似乎只是以另一种形态,按另一种方式排列在地表。其间还游荡者和我们相仿的身影,也是一身漆黑。我们起初以为那便是神佛本尊,但它们体格矮小,只是一味把碎块从这里搬到那里,偶尔翻弄土地,埋些东西进去,或挖些东西出来,抑或盖起七扭八歪的高楼,在上面爬来爬去,再把它们拆掉,如此循环往复。
远方不时还会张开吞食天地的圆环,将其他世界的残渣抽送至此。等尘埃落定,矮小的搬运者们便向着落点蛇形而去,重复同样的工作。见我们凑近,它们托起岩石瓦砾,递到我们手中。有人把东西丢在地上,它们便尖叫起来,少顷,安静了,又递来别的东西。如是重复三五次后,那人身上的袈裟忽地哗啦啦遁入地下,他立刻便在明光的照耀下,化作一根蜡烛,惨叫着,燃尽了,留我们剩下的人心惊胆战,慌忙接过山石,生怕成为下一个。
有些人冲上去攻击它们,但于事无补。牺牲了数人后,矮小的黑影又来递东西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于是我们悟了:我们也该像它们一样行事。
后来,又有新的星球被撕碎,送来下一批生灵。我们向他们复述先行者的劝诫,但他们似乎比我们懂得多,和我们诠释天体的运动法则,讲解神明如何拆月亮,造天门,连通天上人间,头顶这邪恶的太阳又如何凭天生巨力揉捏星体,榨取天门对侧的物质。但知道了又如何呢?他们身上的黑袍消失时,不也和我们一样束手无策吗?
似乎又回到原点了……耕作,建造,掠夺,杀戮,倒头来,却只是抛弃了老地方,搬到了新地方。此处也绝无极乐,遑论安逸与幸福,只有无尽的劳动。
飞升并非终点,我们所追寻的终极意义,不在外部,仍然只能由我们自己去创造。很多人拒绝相信这一点。在内心深处,我们仍然相信神佛终会降临,令我们得获解脱,并告诉我们,何为天理,何为人道,向我们解释清楚一切世间疾苦的理由。
否则,不就太过凄惨了吗?
〇
神佛没有现形。
还没有。
于是我们弯下身子,匍匐,劳碌,等待着。
世界足够大。
很快我们便三五成群,远离彼此。有人加入异种的行伍,有人谋划新的叛逆阴谋,有人三步两步回首眺望,有人则只管埋头前行。
我们踏着、搬运着我们的身体,穿过这片由我们的家园和血肉筑成的大陆。
最后,便只剩下我了。
我。
我。
和我。
这是我的故事。
这是我的故事。
这便是我们的故事。
END
注释
原刊第 64 — I 月门,又名月亮门或月洞门,起源于汉朝,被用于中国古典园林,作为院与院之间的出入通道,也可供人透过其中观赏另一侧的景观。II 此处指祖皓(?—550年),南梁官员,祖冲之的孙子,祖暅之的儿子。侯景攻打毫城,祖皓逃走,后于广陵声讨侯景,城破,遭车裂而亡。广陵亦遭屠城。III 此处指虞𠠎,生卒不详,南梁官员,任太史令,在祖暅之所推《大明历》的基础上拟造包含“定朔法”的新历,因侯景之乱而搁置。IV 此处指王琛,生卒不详,南朝梁官员、书法家、医家。著有《历
原刊第 66 — VI 五德终始说由战国时期的阴阳家邹衍主张,律历调和指汉代《太初历》曾“以律起历”,按照音律规则设置历法中的有关常数。二者都用于受命改制的过程中,都是以政治主张压过科学道理,含糊地将君主的德行同自然现象绑定的理论。
原刊第 67 — VII 此处指寒食散,又名五石散,是由钟乳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味石药合成的一种散剂。服后会导致血液循环加快,所以亦被当作种娱乐性药物和春药使用。魏人何晏说:“服五石散,非惟治病,亦觉神明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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