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女

CruxDragon · Chinese edition

ISSN 3083-0486ISSN 3083-0451 (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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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女

Water Women

文/基兰·汤普森

基兰·汤普森(Kieran Thompson)主要是一位恐怖小说作家,热衷于描写怪诞与不安的氛围。他的创作兴趣集中在哥特式恐怖、推想生物学以及深入的人物心理分析与解构,常以弱势者与被忽视群体的视角讲述故事。他是南澳作家协会(Writers SA)的活跃成员,作品曾发表于《34兰花杂志》(34 Orchid Magazine)第 7 期。

译/王越

03 年生,悉尼大学数据科学硕士在读。科幻迷,中科普作协、省作协会员。曾获光年奖等科幻奖项共 23 项,连载及单篇作品共 36 篇见于《中国青年报》《故事会》等刊物。有作品被改编为数字藏品、漫画与市电台广播,收入中考模拟题及出版合集。

最先跳海的竟是那位女校长。

在伊斯顿,人们心里对“跳水的女人”早已有了固定想象,而詹姆斯太太——端庄、谨慎、孩子们的看护者——显然并不符合这种形象。闲言碎语与私下赌注都押在那些更“合适”的人身上:结实粗壮的渔妇、终身未嫁的老处女、眼白浑浊、肝斑遍布的寡妇和老妪——那些不知怎的,总能一次又一次从“水的召唤”中活下来的人。太老的,太怪的,总该是她们。

可海并不偏袒任何人。

尽管她有个体面的丈夫、结实的砖房和干净得体的面容,詹姆斯太太还是踏上了莫沃里悬崖。她牙齿打颤,浑身起满鸡皮疙瘩,一路向上、向上,直到峭壁最顶端。她提着一只小箱子,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连名字都还没有,至今仍只被称作“詹姆斯家的婴儿”。

一个鱼贩看见了她,问她这是要做什么。后来目睹她攀爬并跳下的人都说,他们仿佛听见她在起跳前说了类似“回家”或“回去”之类的话,可谁也不能肯定——风声呼啸,浪涛撞击岩石,宛如铜钹齐鸣。小箱子在空中裂开,一瞬间,天空成了裙装与棉布短裤翻飞的混乱场面,像降落伞一样鼓胀展开。詹姆斯太太落入布满海藻的水中时,女婴在她胸前放声啼哭,而她脸上却挂着一种满足的微笑。

“她一点声音都没出,可怜的孩子。”亚德利太太说。她在码头的摊位上看见了一切,随即进了酒馆。酒保平日不爱给女人倒烈酒,这次却破了例。她的脸涨得通红,泪痕纵横,旁观者分不清那是酒精的缘故,还是哭出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而我——就那样傻坐着,动都动不了!”

酒保马克斯嗤之以鼻:“现在的姑娘就是这样,意志薄弱,没胆量。”至于他自己的妻子和十几岁的侄女两年前也走向了水,那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和伊斯顿许多人一样,觉得那些“水病”的女人是耻辱,是道德上的缺陷,本该尽快纠正。他冷笑着说:“这些姑娘根本不跟水斗。我们那时候,女人要么是拼命挣扎着下去,要么根本不下去。照她们这样子,简直像是急着去死。”

“可她还那么年轻。”亚德利太太说。她用手背抹了抹鼻子和眼睛,悲伤地盯着自己那杯啤酒。

于是,哀叹、嘲讽、流言与不假思索的闲话一遍遍重复,直到詹姆斯太太跳崖的最初震撼被磨平,在悬崖边看见女人纵身跃下,已像潮汐涨落一样司空见惯。对伊斯顿而言,春天带来鲹鱼与冬比目鱼,也带来漂浮在水面的裙子、在风中拍打的衬衫与长袜。渔民们拉起的渔网里,不再只是鱼,还有婚戒、手镯、耳环、鞋子、假发、胸衣、丝袜、化妆镜、零钱包与钱包。家属站在岸边,等着认领残留之物:一条项链,一只熟悉的袜子。

到春天第三周,已有十二名女人死去,还有无数人把目光投向地平线。无论老少、红润或蜡黄、开朗或阴郁、四肢灵便或心脏孱弱,她们一个接一个,走进了水里。最近的一个才十五岁,是牧师的女儿。她提着野餐篮,默不作声地走进海中。她的父亲——母亲被禁止同行,牧师害怕再失去一个女人——把篮子带了回来。水面浮着一层蛋黄酱,厚切的火腿和番茄在浑浊中起伏。

人们并不指望找到尸体。

“真可惜啊。”有人说,“那些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姑娘。”

“这是一种病。”也有人说,“要是把她们关起来,眼不见为净……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她们好!”

还有人说:“这些女人心里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别浪费同情心了!你们不觉得自己正好给了她们想要的吗?”

到第四周,总共二十三个女人。她们没有为自己辩护——嘴里塞满海藻,鼻腔堵着珊瑚。

没人知道“水病”从何时开始。没有书面记录,没有报纸、没有照片。伊斯顿的历史完全靠口述,由他传给她,再传给他们。部分盖尔血统与部分朱温文化的交织,让水病的起源更为复杂。爱尔兰后裔怪罪仙灵、海豹人和海妖;朱温人则说,是杜拉加尔把女人引入水中,好吞噬她们。最终,故事变成了这样:水是危险的,而女人最容易落入它的诡计。传说被一代代拉长、添枝加叶,又被删减、重塑。祖父们给孙辈讲海沫中血色的模样;祖母们讲女人化为鲑鱼、海豹与鲸的故事。

这幅传说的织锦无穷无尽,每一年都在被继续编织。有人讲吉利德,说她在潜入前看见浪下的女人向她眨眼;也有人讲约瑟芬,她从寄宿学校、从被剥夺名字中活了下来,却最终被大海夺走了身体。

还有那些更黑暗的故事——被讲述,却少有人真正相信。关于“水中女人”的故事:少数回来的人,却已面目全非。她们几乎不再像人,布满鳞片与鳃,冰冷而苍白,皮肤怪异如鲨。她们极少露面,不是被囚在家中,就是被当场杀死。人们低声讲起坦纳姆家的小米茜——她父亲整个春天都用锁链绑着她,直到季节的最后一天(她十二岁的生日),才把她放出来,当作奖励。她立刻奔向水里,迅速沉没。一周后,她回来了,手脚生蹼,眼睛浑浊充血。父亲试图留住她,却做不到。最后,他把她引进树林,用还在扭动的虾和肥厚的金枪鱼块喂她,等她吃饱入睡后,一枪打穿了她的头。酒保马克斯语气冷淡却并不残忍地讲述坦纳姆空手回家的样子——被阴影缠身。

这是诅咒,还是小镇的本性?没有什么能阻止女人们前行,善意与残酷皆不能。行动或冷漠,自愿放手或拼命阻拦,毫无差别。每一年,水都会夺走一些人,每一年,死亡都会被记录在册。仲夏时节,人们纪念那些走向水的女人,海面漂满花环、水果与编织篮。即便想忘记流血与被随意抛向浪涛的尸体,人们也仍会唱起哀歌——盖尔语与尼亚穆迪语在水面上交织成撕心裂肺的声音。

太阳高悬,却几乎没有温度。冷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与鱼腥。集市的喧闹在默特尔耳边嗡鸣,如同一首熟悉的民歌。她知道那声音的节奏、轮廓,知道每一个起伏的嗓音。这些是她的人——鱼的人,渔夫与渔妇、鱼贩与买鱼的人。她母亲是其中之一,她外祖母也是,如今轮到她了。

她叹了口气,将砍刀重重落在鲈鱼身上,干净利落地斩下鱼头——这是她舅舅清鱼的手法,流畅而节省力气。她剖开鱼腹,把滑腻的内脏掏出丢进饵桶,接着处理下一条。她用拇指粗糙的指关节挠了挠额头,留下一道细细的鱼血痕。她不假思索地望向地平线。

她不该看的,她知道。如今,女孩们哪怕谈论水,都是该上绞刑架的罪过。默特尔所有的女伴都对大海心怀恐惧,避而不谈,或用奇怪的暗语交流,以免引起家人的怀疑。一年前,赛蕾娜被指控患上水病。一个多管闲事的摊贩看见她望向海面,把她幻想被商船带走的念头误认为病征。消息很快传到她的兄弟们那里,他们把她锁进地窖,直到仲夏。等她被放出来时,已是病弱苍白,瘦得怕光。

可被关在屋里并非最坏的结局。每个女人都认识一个被杀的女人——朋友、姐妹、姨妈或表亲。男人们称之为“仁慈的了断”。默特尔不太怕锁链和绳索,她更怕坦纳姆先生的枪,怕为了“保护她的贞洁”而刺向她的鱼刀。她想到希尔德·吉利,不禁打了个寒战;她舅舅发现希尔德在春天游泳,便把她按在水下,直到她不再挣扎。那年默特尔才十二岁,至今仍记得白浪翻滚的景象,记得那双在泡沫中抓挠、伸出的手,直到一切突然静止……

默特尔望向大海。那并非反抗,而是绝望。她想像别人那样去爱水,可舅舅塞缪尔一见她游泳或打水漂就紧张,即便是在夏天。

“这对你没好处,孩子。”他总是说,“最好离水远点。”

“可你让我剖鱼!”默特尔反驳,“清鱼和打水漂有什么区别?”

塞缪尔舅舅狡黠又歉疚地说:“清鱼能挣钱,打水漂只让我头疼。”

这一切规则都不公平。要是她是个男孩就好了,她会日日在海上。皮肤会像舅舅那样晒得深褐粗糙,拉网拽线,长满老茧。可她只能是她自己,只有好奇心。她想知道一切,水手的秘密,关于水中女人的故事。她想看美人鱼用头发织网,看她们的珍珠眼、贝壳般闪亮的牙齿;想听她们与鲸和虎鲸交谈,学会海豹的语言。

她母亲——愿她安息——曾说,水中女人是世上最自由的灵魂。“她们无忧无惧,有水,有姐妹。盐将她们相连,浪让她们重生。”

想到母亲,默特尔垂下目光。母亲说那话时已病入膏肓,眼神空洞。她从前沉默寡言,从不提寄宿学校的岁月,也不说寻找兄弟的经历,可疲惫与病痛松开了她的舌头。她给默特尔讲各地的女孩如何被夺走家庭与母语,如何被饿死、打死,如何逃跑后再无音讯。

“我真希望我跑了。”她说。默特尔听见舅舅丢下刀子,低声咒骂。“要是我能跟她们一起进水里……”

一周后,母女俩在摊位上清鱼。母亲脸上掠过异样神情,歪着头,像是在聆听远方的声音。

“妈妈?”

她没有回应,甚至没看默特尔一眼,丢下刀子,飘然走向码头边缘。默特尔抓住她的裙子、围裙,抓住皮肤与布料,任何能拖慢她的东西。呼喊声四起,母亲撕开人群与女儿的恳求,只留下一条围裙在默特尔手中。

塞缪尔舅舅很快赶来。默特尔不知道是谁去叫的,也不知道他怎么来得这么快。她看见舅舅追着自己的妹妹,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眼睁睁看着她走下码头,坠入冰冷的水中。世界在那一刻静止。默特尔只听见自己心跳,看着母亲消失的地方——在,又不在了。她追了上去。

直到今天,她也不确定自己当时想做什么——救母亲,还是跟她一起?不管怎样,舅舅立刻用渔夫般强壮的手臂抱住她的腰,把她拖回安全处。她尖叫、嘶咬、抓挠,却被牢牢制住。

母亲死后那段时间,默特尔几乎没有记忆。按舅舅的说法,她悲痛欲狂,水病发作,高烧不退。他没把她绑起来,却锁上门,只来换水、送食物,送来仍在纸巾里滋滋作响的油炸面饼和海螺饼。一个月后,她在看护下能出门了,可舅舅的恐惧从未消失。

那年的纪念日,她和舅舅用草编了绿色的篮子,装满蓝铃花和粉色蛛形花。篮子漂向大海时,默特尔站在面无表情的舅舅身旁,感觉自己像是经历了一场风暴,如今只能回望残骸。四周的哭泣让她不安。舅舅用母亲真正的名字呼唤她,用尼亚穆迪语唱歌——那语言她认得,却不完全懂。

时间流逝。他们不再谈起母亲。每个纪念日,他们编篮、献花,余下的日子闭口不言。有时默特尔会怀疑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有她一个人记得母亲。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认识一个水中女人会如此可耻。嘲笑者从未承受那种恐惧——知道有一天身心可能背弃你。她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女学生间的私语,他们不可能知道。舅舅把约瑟芬的故事当作悲剧;对默特尔和朋友们来说,那是凯歌——被众人占有、支配的身体,终于属于自己。

默特尔轻轻吸气,闻着海味与鱼腥。她望向地平线,看见天空中淡淡的幻日。透过鱼市的喧闹,她听见鲸歌。七年来第一次,她倾听了。

春天最后的几周总是最难熬的。紧张情绪高涨,整个小镇都在焦躁不安地等待夏天的解脱。地窖与阁楼里塞满了被捆绑的女人。舅舅和他的酒友们缩在厨房里,压低声音交换最近跳崖者的消息,顾忌着角落里的默特尔。

最新的故事来自弗莱明先生——一名渔夫,也是塞缪尔舅舅的朋友。他讲起温德小姐时,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她的牙齿被磨得锋利,指甲参差如锯,在他把她从悬崖边拖走时,狠狠撕咬着他的手臂。她已不再属于自己,近乎非人。他和其他渔夫原以为用一张沉重的渔网罩住她就安全了,可水病让温德小姐更强,而不是更弱。转瞬之间,她挣脱束缚,仿佛相信风会赐她翅膀一般,直冲悬崖。

弗莱明说,她下坠时并不优雅——她挣扎、尖叫。身体拍入水中的声音,几乎让人松了口气,终于盖过了刺耳的嚎叫。

塞缪尔舅舅看了默特尔一眼,又移开目光。“够了。”他说,“孩子在屋里,别说这些。”

默特尔撇了撇嘴。“没事的,舅舅。码头那边也有人在说。”

“你不该听。”他说,“对你不好——会让你变得脆弱。”

脆弱?他以为她是什么样的软弱之物,竟能被几句话塑形?默特尔张口想反驳,却被舅舅的目光制止了。即便最叛逆的时候,她也不愿试探那种眼神。她闭上嘴,闷闷地坐回椅子里,双臂抱胸。

“你是个好人,山姆。”另一个男人布里奇斯先生说,“你把外甥女照顾得很好,可是……”他舔了舔嘴唇,在默特尔与塞缪尔之间来回看了看,“你不该把这些故事瞒着她。她该知道,这样才能更好地对抗。”

“他说得对。”弗莱明附和,“他们都说这病在血里。要是母亲病了,姨妈、祖母也病,那女儿八成也跑不了。你还记得伍尔夫家的姐妹吗?一个接一个,全走了。她们的母亲也是,还有外祖母。”

“够了。”塞缪尔的声音紧绷。默特尔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前臂的青红血管暴起。她自己也跟着绷紧,呼吸变得急促。

布里奇斯不以为意,继续逼近,双肘撑在桌上。“那你是想让她吃大亏才明白?保护得太过,她一旦发病就完全失控。等她走向那片水——”

“你最好仔细想想,再把那句话说完,格雷格。”屋里空气凝固,寂静无声。默特尔急促地喘着气,悄悄按住胸口,努力不引人注意。她感到干燥、发抖。她抬眼,看见舅舅冷冷地盯着布里奇斯,目光如刀,直到对方移开视线。

“我是一片好心,山姆。我们都是。我们谁没被水夺走过女人?我的妻子、我的侄女们?吉米——老天——他那一年失去了所有姐妹和母亲。你呢,山姆,两任妻子,一个女儿,还有你的妹妹……我们只是想帮忙。”

塞缪尔发出一声空洞的声响,像是认命,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布里奇斯继续说:“这是多年来最严重的一次,比九四年还糟。还记得文林家的姑娘们吗?”

弗莱明低低吹了声口哨,用手抹了把脸。“我们得把那可怜的父亲从码头边拖走,生怕他也跳下去。”

角落里的默特尔打了个寒战。她听过这个故事——一个男人在一次跳崖中失去了三个女儿。他随后也从悬崖跃下,一路喊着她们的名字。默特尔轻轻喘着气,挺直身子,在耳边的鲸歌中继续倾听。

“必须得做点什么。”布里奇斯说,“我家雪拉,我自己的女儿……”他的声音哽住,一滴眼泪顺着晒伤的脸颊滚落。“她上周开始听见声音了。水流声,鲸和海豹。今天我还撞见她在吃虾壳。”

“我妈也是那样。”弗莱明空洞地说,“吃贝类的壳。她最爱贻贝。”

默特尔弯下身,把脸埋进膝盖,急促地用鼻子呼吸。她清楚地看见那些女人——老的、少的——蹲在剥壳桶旁,双手深深伸进残渣里,寻找富含钙质的蛤蜊和贻贝壳。锋利的边缘割破她们的手,可她们毫不在意。沙粒留在她们舌上,虾和龙虾细小的足卡在牙缝间。她也想到自己——多少次躲在摊位后啃鱼头,吮吸鲷鱼和鳟鱼紫粉色的内脏。那小小的玻璃眼,微小的心脏,仿佛珍馐。

她抬起头,低声问:“雪拉走了吗?”

布里奇斯皱眉摇头。“没有,没有,孩子,她还好。至少在她的状况下算是好。”他对另外两人说,“她被绑在床上了。我们把门窗都钉死了。还有多久?春天还剩五周?再过六周就是仲夏?要是她能撑到那时候,就能活下来。之后我们可能会把她送走,去个干燥的地方。”

“那不公平。”话脱口而出。默特尔抬眼,发现三个人都在看她。

“怎么说?”布里奇斯问。

默特尔接住舅舅的目光,这一次却没那么可怕。她清了清嗓子:“把一个姑娘绑起来,只因为她生病了,这不对。又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就算能,我们也不是动物。”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绷紧。“我们不是问题。”

“哎,默特尔,没人说姑娘们是问题。”弗莱明说。他的语气自以为温和,却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让她厌烦。

“可你们不是一直这么想吗?你们谈的都是怎么‘处理’我们,从来不是怎么帮我们。要是人们肯听我们说话,试着理解——”

“够了,默特尔。回你房间。现在。”

怒火在她体内翻涌,像滚烫的锅底,像突然沸腾溢出的水。胸口的紧缩猛然扩散、炸裂。她跳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不!这不够,舅舅!听我说!你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你们只知道之后的悲伤和思念,可之前呢?之前我们在夏天稍微露点皮肤,就要被刀子逼着,连看一眼大海都不行!

“你们说女人走向水是因为生病,可我——我觉得那是一种召唤。要是那是我们体内的种子,那也是你们种下的。我们劳作却得不到感谢、同情。抱怨就成了意志薄弱、被宠坏;不崩溃、不倒下,又成了顽固、蛮横!”她把目光投向舅舅,“天哪,我什么都不是吗?我们不是人吗?只是东西?想游泳也错了吗?想捕鱼、打水漂、想跑进水里而不害怕,也错了吗?被绑起来就不会淤青吗?被割伤就不会流血吗?”

即便舅舅冲上前来,目光紧锁着她,默特尔也没有沉默。她抬头直视他:“那就用绳子把我绑起来吧,我不在乎。要是这病在我的血里,在这该死小镇所有女人的血里,那就让它在吧。等它召唤我,我就走。”

三个人合力才把默特尔按倒在地。当舅舅拿出绳子时,他眼里闪过一丝类似悲伤的东西,却不足以让他的手停下。他无视她的尖叫,把她绑得结结实实,脸上是一种认命的坚硬。

“这是为你好,默特尔。”他说完,关上了门。她听见外头锁扣的声音,听见链条落下,又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推来抵住门口。**我到底是什么,**她想,连自己的血脉都害怕我?

她被隔离的日子里,没有人跟她说话。舅舅偶尔送来食物,淡薄的汤和茶,有一次是一小块油饼。他不碰她,只坐在尽可能近、却不冒犯的地方。被囚的第七天,他拍了拍她的毯子,说:“你真像你母亲,默特尔,可你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眼睛,她的情绪。我跟你说过吗?她刚出生的时候,我把她抱在怀里——”他用双手比划着,“那么小,红红的,气鼓鼓的,可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她。她死的时候……”他闭上眼,让眼泪落下。默特尔沉默地看着舅舅哭泣,喉咙干涩,连话都说不出。她舔了舔嘴唇,却毫无湿意。舅舅用装着冰块的餐巾轻轻润湿她的嘴唇,像照顾新生儿那样。

“她是我的世界,默特尔,而你是她的一部分。你是我仅剩的家人。”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别走,孩子。求你了。”

可对一个病中的女人来说,祈求毫无用处。隔离的第十天,默特尔把绳子一点点啃断、扯开,直到它脱落。她的手腕和脚踝被磨得皮开肉绽,脖颈周围灼热发红,可疼痛仿佛来自别人的身体——一具她很快就会丢弃的临时容器。她从床上跌下,四肢发麻,用手捂住嘴笑了出来,自由让她头晕目眩。

有人在呼唤她。许多人。无数声音融合成一首尖锐的海妖之歌。成千上万层叠在一起,低沉的、高亢的、细弱的、粗哑的。婴孩的声音,老妪的声音;优雅的淑女混着渔妇和街头叫卖者的嘶哑嗓音。它们既是人,也是兽——海豹、鲸,尖声的海豚与鼠海豚,声音明亮翻涌,震动着水。默特尔歪着头,全心聆听大海。

男人们说水病的女人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可默特尔此刻无比清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鲜活。身体属于她自己,她带着它奔跑,踉跄、欢呼,被双腿的力量、双臂的强健所震撼。她跑向水边,若有人呼喊,她已听不见。有人拉扯她的四肢、头发和衣服,她一一甩脱。一个熟悉而有力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手臂箍住她的腰。

“不是你!别是你!”

不是谁?默特尔想。她狠狠咬住那条手臂,血腥味在口中绽开,束缚松开了。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先是寒冷,然后是水涌入鼻腔,灌满肺部。默特尔没有挣扎,只是透过起伏的水波向上看,看到那些陆地上的人影张着嘴俯视她。她所处的世界已好得多——四周是女人们,在水中浮沉,摆动着头发。她们有鳍、有鳃、有鳞,宽阔的嘴和锋利的牙。有些已经完全蜕变,像海葵和珊瑚、光滑的魟鱼与死眼的鲨,围拢而来。詹姆斯太太身上附着着成群的吸盘鱼与领航鱼。另一个——某个女儿或侄女——脉动着磷虾与浮游生物,轻声吟唱鲸歌。

她的母亲在等她,布满鳞片,覆着绿藻,半透明的手向她伸来。

“要不要再往深处去?”

无需回答。默特尔跟随母亲,一路向下,进入深海——那里有琵琶鱼女人,有那些丑陋的、隐形的、散发着生物荧光的存在。她结识了一只巨型乌贼,与早被遗忘、从未提起的表姐妹们成为朋友——螃蟹与虾是她的姨妈,一只软体动物是她的曾祖母。

默特尔安顿下来。磷虾在她的头发里休憩,替她编起发辫。母亲转向她。

“你终于来了。你想成为什么?鲸?像我一样的水母?还是别的?”

“我现在就得选吗?”

“不,不,当然不用。”母亲将她拥入怀中,用带电般的手指梳理她纠结着海藻的头发。“成为某种存在要花很多年。现在,在这里,你有一生的时间去决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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